清代诗坛上,曾经有一场持续多年的“诗论之争”:一边是主张“格调”的沈德潜,认为诗要有格律、有气象、有温柔敦厚的诗教;一边是主张“性灵”的袁枚,认为诗只该写“性情”,格调云云,不过是后天的枷锁。这场争论,最后以袁枚的“性灵说”影响更大而告一段落。而记录并宣扬这套主张的,正是他那部脍炙人口的《随园诗话》。要读懂《随园诗话》,先得读懂它捧出的那面旗帜——“性灵”二字。
“性灵”是什么意思?用最通俗的话说,就是“真性情”加“活才气”。袁枚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名言:“诗者,人之性情也。”又说:“性情之外本无诗。”在他看来,诗的本质不是学问、不是格调、不是典故,而是一个人胸中那点“不能不吐”的真情与灵机。你若有真性情、有活才气,写出来的就是好诗;你若没有,格律填得再工、典故用得再多,也是“假诗”。这一刀,砍得非常决绝——它把诗从“技艺”拉回了“人本身”。
袁枚用“性灵说”反对的,主要是当时两种诗风。一种是以沈德潜为代表的“格调派”:讲究诗的格律、气象、温柔敦厚,主张“诗必盛唐”,把诗歌往“雅正”的模子里框。袁枚讥讽这种写法容易变成“描头画角”的“假古董”——处处像古人,独独不像自己。另一种是稍后的“肌理派”,讲究学问、考据、理路,把诗写得像学术。袁枚同样不买账:诗是情的产物,不是学问的堆砌。他这两刀,砍的都是同一个病根——用外在的“规矩”,压死了内在的“性情”。
那么,性灵之诗,应该是什么样子?袁枚给出的标准,大致有三条:真、活、新。第一是“真”——写自己的真情实感,不为应酬、不为模仿、不为讨好。他特别看重“真”,认为宁可真得有瑕疵,也不可假得完美。第二是“活”——诗要有灵气、有机趣,活泼生动,不呆板、不僵硬。他喜欢那些“天机清妙”“妙趣天成”的句子,喜欢少年人的那种鲜活。第三是“新”——不拘成法,写出前人未写之意、未用之语。这三条,合起来就是“性灵”的精神:以“我”为根,以“真”为本,以“活”为姿,以“新”为求。
最能体现这套主张的,是袁枚选诗的眼光。翻开《随园诗话》,你会发现他抄录的,大量是“无名之辈”的作品——学生、女子、僧人、布衣、甚至儿童,只要诗中有“性灵”,他一概采录。他不在乎作者的身份地位,只在乎诗句里那点“真”。这种做法,在当时是极“离经叛道”的:主流的诗话,多是品评名家、考订源流;而袁枚的诗话,却像一个“民间好诗的收集站”,专门发掘那些被主流忽略的“活的句子”。这正是“性灵说”的实践——诗在哪里,性灵就在哪里,名分地位都不作数。
“性灵说”的锋芒,还指向了“诗教”的权威。传统诗论讲究“温柔敦厚”,主张诗要“止乎礼义”,服务于教化。袁枚却更愿意承认:诗可以写欢愉,也可以写哀怨;可以写男女之情,也可以写市井之趣;不必事事都端着“诗教”的架子。他甚至大胆地说,诗里的“情”,要比“礼”更重要。这种取向,与晚明的“性灵”思潮一脉相承——从李贽的“童心说”,到公安派的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,袁枚是这一脉的集大成者。他代表了清代中期一股要求“个性解放”的文学思潮。
当然,这套主张也招来了不少批评。反对者说:一味讲“性灵”,容易流于浅率、滑易,诗会变“薄”;过分强调“我”,容易失掉诗的技术与深度。这些批评并非全无道理——袁枚自己的一些诗,也确有过分随性之嫌。但袁枚的高明,在于他并不完全排斥技术,他反对的是“技术压倒性情”,而非不要技术。他的理想是“有性灵而不失法度”,只是这把尺子,他握得更偏向“性情”一端罢了。
把“性灵说”放到中国文学史的长河看,它的意义就更清楚了。中国诗论历来有两条脉络:一条重“文以载道”“诗以言志”,强调诗的教化与规范功能;一条重“吟咏情性”,强调诗的抒情与个性。袁枚站在后一条脉络上,并且把它推到了一个极高、又极通俗的高度。他的价值,不只在“论诗”,更在“论人”——他承认人的情感、欲望、个性的正当性,主张文学应当诚实地表达“人本身”。这种取向,实质上是一种“人文主义”的姿态。
还值得一提的是,“性灵说”与袁枚本人的生活是高度一致的。他不是那种“论得漂亮、活得拘谨”的理论家,恰恰相反,他辞官不做、筑随园、广纳弟子、吟咏山水、享受美食,把“性情”二字活成了日常。别人论诗未必真信,袁枚论诗却先身体力行——他认为人该活得真实、舒展、有趣,于是他的诗论也就自然向着“真性情”靠拢。这种“论与行合一”的状态,让《随园诗话》读起来格外有温度:它不只是冷冰冰的诗学教条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把自己对诗与人生的理解,一点一点讲给你听。这也是它比许多高头讲章更受欢迎的原因之一。
所以,《随园诗话》开篇立起的这面“性灵”旗帜,不只是一种诗学主张,更是一种人生态度。它告诉写诗的人:先做个有真性情的人,再谈写诗;也告诉读诗的人:一首诗好不好,先看它有没有“真心”,再论其他。袁枚用一辈子的写作和一部诗话,为这个主张做了最生动的注脚——这注脚里,有他对拘泥格调者的调侃,有他对民间佳句的激赏,更有他对“诗即性情”这件事毫不含糊的坚持。
若你想读懂这面旗帜的分量,请把《随园诗话》中袁枚论“性情”“格调”的几条核心语录找出来,再对照他选录的那些平民诗、女子诗、僧人诗去读——你会看到一个鲜明的反差:理论上一句话概括“诗者,人之性情也”,实践上却是满篇“不看出身、只看真心”的好句。读完你大概会明白,袁枚的可贵不在于他“论”得有多玄,而在于他把这套主张,真正地、彻底地用到了一部书里——这,才是“性灵为宗”最动人的地方。
【参考文献】袁枚《随园诗话》《小仓山房诗文集》;沈德潜《说诗晬语》;李贽《焚书·童心说》;公安派袁宏道《叙小修诗》;郭绍虞《中国文学批评史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