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枚一生做了两件“营造”的事:一是造了一座随园,二是写了一部《随园诗话》。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——一个是砖石草木,一个是文字声律;可在袁枚身上,它们遵循的却是同一套美学。他造园的心思,与他论诗的心思,几乎是互相映照的:园怎么造,诗就怎么写;诗讲性灵,园也讲性灵。这一章要谈的,就是袁枚的“空间美学”——看看一座园子和一部诗话,是如何共用一副“审美的骨架”的。
先看造园的原则。袁枚修随园,最忌讳的是“做作”。当时的园林,有的追求富丽堂皇,有的追求奇巧堆砌;而随园的取向是“雅致”“自然”。它依托小仓山的原有地形,因势造景:有山就依山,有水就临水;亭台楼阁不求宏伟,但求得宜;花木布置不求繁密,但求疏朗。袁枚造园,讲的是“得自然之趣”——让园子像“本来就长在那里”的样子,而不是“刻意堆出来”的样子。这个原则,用一句诗学的话来概括,就是“不假雕饰”。
有趣的是,这和袁枚论诗的主张如出一辙。他反对“格调派”的“描头画角”——把诗硬塞进古人的模子里;主张诗要“自然流出”、要“天机清妙”。在他看来,好诗就像好园子:都是“从性灵里长出来”的,而不是“按图纸拼出来”的。你看,园与诗在这里完美地会合了:“自然”两个字,是袁枚对园的要求,也是他对诗的要求。造园忌做作,作诗亦忌做作——这是同一个审美的两个投影。
再看“空间”的层次。随园的营造,讲究“层次”与“曲折”:不让你一眼看尽,而是用曲径、回廊、假山、照壁,把空间分割成一段一段,让你在行走中一步步“发现”景致。这种“移步换景”的手法,是中国园林的看家本领,袁枚用得极熟。而这份对“层次”的经营,同样体现在《随园诗话》的结构里:它不是平铺直叙的,而是“一段一景”——上个段落还在讲某女子的好句,下个段落就转到园中雅集,再下段又去评古人的得失。你也是在一段一段的“漫步”里,慢慢品味。园有曲径,诗话有闲笔;园让人“游”,诗话也让人“逛”。
而最能见“空间美学”精髓的,是袁枚对“虚”与“实”的经营。中国园林讲究“虚实相生”:实处是亭台楼阁、假山池水,虚处是留白、是空阔、是“以无胜有”。一个懂得造园的人,会留出大片“空”的地方——一片水池、一块空地、一角天空,让景致有呼吸的余地。袁枚论诗,同样看重“虚”:他认为好诗要含蓄、要有余味、要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,反对把话说满、把意思写尽。园的“留白”与诗的“留白”,又是同一种审美——都懂得“空”的力量。
袁枚自己对这个道理,是有清醒自觉的。他在《随园记》一类的文字里,反复强调园子的“随”:随地形、随天时、随游人的兴致。这个“随”,是不强求、不硬来、顺其自然。而他的诗学,讲“性灵”,讲“性情之外本无诗”,其实也是一个“随”字——随性而发、随情而作。也就是说,袁枚的“空间美学”与他的“诗歌美学”,共享着同一个核心字:“随”。“随”既是造园的法则,也是作诗的心法,更是他整个人生的态度。
这种“园—诗同构”的现象,其实并非袁枚独有。中国古代文人,向来有“以园喻文”“以文造园”的传统:园林是“立体的诗”,诗是“纸上的园”;文人造园,往往就是把自己对文章、对人生的理解,物化到一片山水草木里。袁枚的可贵,在于他把这种“同构”做得格外自觉、格外彻底——他不仅造了一座“像他的诗”的园子,还写了一部“像他的园子”的诗话。两者互相印证,构成了一整套自洽的“生活美学”。
还有一个细节,很能见袁枚的“空间感”:随园“任人游览”,并不设门禁。这在私家园林盛行的时代,是极反常的一笔。传统园林多是主人独享或少数宾客才得进入的“私域”,而袁枚偏偏把这座他花了大心力营造的园子,向陌生人敞开。这个举动背后,是一种与“性灵”一脉相承的开放精神——美与诗,不该被锁在高墙之内;分享本身,就是美学的一部分。园子因为“被看见”而更有生气,诗因为“被传诵”而更有生命:在袁枚的世界里,“创作”与“分享”是一体的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,这座“空间美学”的价值,还超出了文学,落到了“生活”上。袁枚通过造园告诉世人:美不是远方的事,也不是富贵的专利;一座废园、一点巧思、几分闲情,就能造出一个“让人愿意久坐”的空间。这与他在诗里、在食单里、在诗话里反复表达的“性灵”是完全一致的——生活本身,就是可以经营的“作品”。你不必是诗人,也可以把家、把院子、把自己的日子,营造成一件“有性灵”的东西。这大概是随园留给我们最实用的启示。
所以,“造园与造诗”这个题目,说的是一种“审美的统一性”。袁枚不是先有一个诗人、再有一个园主,而是同一个人,用同一副眼光,去看诗、看园、看生活。他的园子里有他的诗,他的诗里有他的园子;而这两样背后,站着同一个追求“自然、层次、虚实、随性”的灵魂。读懂了这层“同构”,你就不只是读了一部诗话,也不只是看了一座园子——你看到的是一种“如何把生活过成艺术”的完整示范。
若你想体会这份“园—诗同构”,请找一段《随园记》来读,再去读《随园诗话》里那些论“自然”“含蓄”“性灵”的条目,两相对照:你会发现,园子里“依山临水、曲折有致”的道理,与诗话里“自然流出、余味无穷”的主张,几乎能一句对一句地翻译过来。读完你大概会明白,为什么袁枚的园子叫“随园”,而他的诗论叫“性灵”——因为在他那里,园、诗、人,本来就是一件东西。
【参考文献】袁枚《随园记》《随园诗话》《小仓山房诗文集》;计成《园冶》;李渔《闲情偶寄》;陈从周《说园》;宗白华《美学散步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