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史记》一百三十篇里,《项羽本纪》是最不合“体例”的一篇,也最能见出司马迁的胆识。本纪者,帝王之谱系;而项羽终其一生只是“西楚霸王”,既未称帝,也无传国,按例当归世家、或入列传。司马迁却把他抬进本纪,与秦始皇、汉高祖并列。这不是疏漏,而是一次庄重的宣示:史书的尊位,不专属于成败,也属于气魄与影响。

于是我们读到一连串近乎电影镜头的场景:巨鹿之战,项羽“破釜沉舟”,以一当十,诸侯“无不膝行而前,莫敢仰视”;鸿门宴上,座次即是权力,举杯即是杀机;垓下之围,四面楚歌,他帐中夜起,慷慨悲歌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”,虞姬和之,左右皆泣;到乌江边,他仍说“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”,自刎之前把头颅送给故人吕马童去领功。这样的文字,笔力千钧,却并不为尊者讳。

篇末“太史公曰”分毫不假辞色:“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。”他批评项羽迷信武力、不学古人、不知自省。于是我们看到一件罕见的事:在同一篇文字里,同情与批评并存——他既为英雄的穷途落泪,也冷静地指出这条穷途是性格亲手铺就的。这种“既爱且责”,正是《史记》高出后世许多史书的地方。

为什么偏袒?司马迁自己受过最不堪的屈辱(李陵之祸、身受腐刑),他对“不肯低头”有一种切肤的敬意。但更深一层,他借项羽写出了英雄叙事与历史理性的冲突:性格即命运,气魄既能成就一个人,也能毁掉一个人。把《项羽本纪》与《高祖本纪》对读,对照更清楚:项羽是旧贵族的最后余晖——重然诺、讲体面、宁折不弯;刘邦是新兴的现实主义者——能屈能伸、用人如器、不以小节自缚。历史的车轮碾过前者、选择了后者,而司马迁偏要在史册里,替被碾过的那一个留下一座纪念碑。

因此,《项羽本纪》不只是一个人物的传记,更是关于“何为英雄”“历史由谁书写”的追问。钱穆论史,每强调于制度与人事之中见“时代之精神”,此篇正是绝佳的样本;李长之更以“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”立论,指出史家主体的情感与判断如何渗入笔端。它让我们明白,最好的历史写作从不满足于记录胜负,它还要在冷硬的因果之外,替人类的不屈与失败保留一份体面——这份体面,恰是文明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。

也正因此,“本纪”这一体例在项羽身上被赋予了新的含义:它不再只是血统的登记,而成了“影响力”的加冕。后世论史常以成败论英雄,司马迁却早早立下另一种尺度——一个人若曾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的走向,便足以在史册中占据与帝王比肩的位置。这是史学的宽容,也是史学最深沉的野心:它记得胜者的功业,也不肯忘记败者的分量。

【参考文献】司马迁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《高祖本纪》;鲁迅《汉文学史纲要》;李长之《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》;钱钟书《管锥编》(论《史记》笔法);〔日〕泷川资言《史记会注考证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