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资治通鉴》里最容易被跳过、也最不该被跳过的,是那两百来条以“臣光曰”开头的短评。它们夹在密密麻麻的编年记事之间,像一个个小小的停顿——事实已经陈述完毕,接下来,是司马光本人站出来说话。若说“太史公曰”是司马迁的自留地,那么“臣光曰”,就是司马光开设的一间评论专栏。

先说它的形式。全书贯穿一千三百六十二年,司马光在关键处插入自己的判断,长短不一:短的几十字,长的上千字。开头一律是“臣光曰”——一个“臣”字,就暴露了他的位置:他不是一个中立的旁观者,而是一个身处朝堂、心系治乱的政治家,在用历史给当政者上课。

把它与“太史公曰”对读,差别极有意思。司马迁的论赞是抒情的:他会为一个饿死的善人愤怒,会为一个受辱的英雄落泪,一句“悲其志”,全是体温。司马光的论赞是说理的:他先立原则,再举案例,最后给出判断,语气像法官,也像老师。一个像诗人,一个像学官,中国史论的两条路,在这里分得清清楚楚。

最著名的一条,是《三家分晋》那段“礼”论。他开篇即断言“天子之职莫大于礼,礼莫大于分,分莫大于名”,又以“惟器与名,不可以假人”作结。这不是就事论事,而是一次提纲挈领的宣言——他把整部《通鉴》的价值坐标,都立在了“名分”二字上。读懂了这一段,全书的主线便豁然开朗。

另一条常被引用的,是商鞅“徙木立信”之后的评论。司马光写道:“夫信者,人君之大宝也。国保于民,民保于信。”意思是:国家靠百姓维系,百姓靠信任维系。所以他讲了一个朴素到近乎笨拙的道理——治理的第一件事,是让政令可信。这与“三家分晋”的“名分”,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:一端是秩序,一端是信用。

还有那条影响深远的“才德论”。他借智伯之亡,把人才分成四等:“才德全尽谓之圣人,才德兼亡谓之愚人,德胜才谓之君子,才胜德谓之小人。”并给出用人次序:取不到圣人、君子,宁用愚人,不用小人。这套分法今天看来未免简单,却精准地击中了一个永恒的组织难题——能力与品行不匹配时,权力该交给谁。

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,司马光的立场始终是儒家的秩序本位:他执着于礼、信、名分,相信秩序一旦崩坏,一切繁荣都无从谈起。这也解释了他对“变法”的保守态度——在他看来,急切的改革常比缓慢的弊病更危险。你可以不同意他,但很难否认,这套价值观内部是高度自洽的。

当然,“臣光曰”也有它的局限。第一,它常常是替君主说话的:一个自称“臣”的人,天然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思考问题,对百姓的视角着墨较少。第二,它有时显得迂阔,把复杂的政治简化成道德判断——仿佛只要君主守礼、守信,天下就会太平。这两点,正是后世批评《通鉴》最集中的地方。

但若因此轻视它,就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。司马光的了不起,在于他把“史论”写成了可以独立阅读的散文:条理清楚、引证扎实、语气恳切。后世王夫之的《读通鉴论》,几乎全篇都是在与“臣光曰”对话——赞成的、反对的、补充的。能引来这样一位对话者,本身就说明了它的分量。

换个角度看,“臣光曰”也提出了一个至今仍在争论的问题:写历史的人,该不该有立场?司马迁的答案是“要在场”,司马光的答案是“要评判”。两人做法不同,内核却一致——他们都拒绝做一台冷漠的复印机。在他们看来,历史若只剩下事实而没有了判断,就只是一堆年表。

这对今天的写作者同样适用。评论之所以有价值,不在于它替谁说话,而在于它是否有原则、有依据、有担当。司马光敢于在巨大的史事之间亮出自己的判断,也意味着他愿意为此负责。一个评论者最珍贵的品质,往往就是这种“说了就要认”的坦荡。

所以,读《资治通鉴》时,请一定不要跳过“臣光曰”。你甚至可以先只读这二百来条短评,把它们连起来看——那会是一部浓缩版的《通鉴》,也是司马光一个人的政治宣言。你会发现,那些看似古板的道德论断背后,站着的是一个对治乱兴亡念念不忘的人。

若要找一条最见“臣光曰”分寸的评论,当推他论诸葛亮的治蜀。他一面承认诸葛亮“长于治戎,短于奇谋”,一面又由衷赞叹其“开诚心,布公道”——评价既有尺度,又不掩敬意。这种能同时说出优点与短板的评法,正是史论走向成熟的标志。

他还有一种少见的自省意识。在论及某些史事时,他会写明判断的依据,甚至坦然承认“记载不同,未知孰是”。这不是含糊,而是一种负责——他告诉读者:我的结论是在这样的材料上作出的,你可以不同意,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。

从文体上看,“臣光曰”其实是议论文写作的范本:先立论,再举证,再申论,最后收束。它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极有条理。后世无数文章模仿的“起承转合”,多少都能在它身上找到影子。称它为“古代最好的议论文教材”,并不为过。

也可以反过来说:正因为司马光太会说理,他的局限也格外显眼。当他把复杂的历史简化为“守礼则治、失礼则乱”的道德公式时,那些无法用德性解释的结构性因素——人口、气候、物价、边疆压力——就常常被略去了。这是儒家史观天然的盲区。

但换个角度,这份“盲区”也有它的价值。在今天这个崇尚“数据与结构”的时代,司马光的坚持反倒像一记提醒:制度固然重要,可制度是由人执行、被人心支撑的。若一个社会的信用与共识彻底瓦解,再精巧的制度设计也会沦为纸面文章。

最后想想它为什么能流传九百年:因为它回答了一个所有时代都会问的问题——面对一件已经不干净的事,我们该怎么评价它?司马迁的答案是“先理解人”,司马光的答案是“先看清果”。两种答案,一个动人,一个受用,而我们要做的,是把两者都收进自己的工具箱。

顺带说一句它的“读法”:不要孤立地看某一条。把分散在各卷的“臣光曰”连起来读,你会发现司马光其实在反复讲同一批概念——礼、信、名分、才德、慎终。这些词就是他的“关键词表”,也是他理解整个中国政治的坐标系。掌握了它们,你便等于拿到了读《通鉴》的地图。

还有一点值得注意:司马光并不是每次都“一本正经”。有些地方的“臣光曰”,写得相当克制,甚至只作事实澄清而不下判断。这说明他懂得分寸——该说话时说话,该沉默时沉默。一个评论者最难得的分寸感,正在于此:不是每件事都要发表意见,而是知道哪些意见才真正重要。

最后回到那个问题:史论到底有什么用?它不能让历史重来,也不能保证后人不再犯错。但它能提供一样东西——把别人的代价,变成自己的经验。这正是司马光花十九年写《资治通鉴》的全部理由,也是今天我们仍然会翻开它的原因。

最后说一句题外话:很多人以为“臣光曰”枯燥,是因为把它当成了说教。可若你换个心情去读——把它当成一个老练的政治家,在深夜对着史稿喃喃自语——它立刻就活了。那些关于礼、信、名分的念叨,其实都是一个见过太多崩塌的人,最真诚的叮咛。

【参考文献】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诸篇“臣光曰”(卷一论礼、卷二论商鞅徙木立信、卷一论智伯才德等);〔清〕王夫之《读通鉴论》;刘昫《旧唐书·魏征传》;钱穆《国史大纲》;〔宋〕司马光《稽古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