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山海经》时,有一个问题会悄悄浮上来:这本书里的文字,究竟是在“描述什么”?它反复说“其状如某而某”“有兽焉”“有鸟焉”——这些句子,读起来不像在写史,倒像是在给一幅画配说明。于是,一个持续千年的争论就此展开:《山海经》是“先有图,后有文”,还是“先有文,后有图”?

支持“有图”的最直接证据,来自陶渊明。他在《读山海经》里写道:“泛览周王传,流观山海图。”——一个“图”字,说明在他那个时代(东晋),确实存在与《山海经》相配的图像。这不是孤证:汉代刘向、刘歆的《上山海经表》里也提到过“山海经图”,郭璞还专门作过《山海经图赞》。

更早的线索在书本身。“其状如牛而白首”“其状如蛇而四翼”这类句式,天然的读者是“正在看图的人”:图上画着某个东西,文字告诉他“它像牛但头是白的”。而那些“在其东”“在其南”的方位句,也更像是对图画中相对位置的说明,而不像纯粹的地理记录。

如果这个推测成立,那么《山海经》的文本读起来像“图注”,就有了合理的解释:它本来就不是一份独立的地理论著,而是一组图像的配套说明。这一点很关键,因为它会改变我们对全书性质的理解——它或许更像一部“图解”,而不是一部“著作”。

当然,另有学者持相反看法:图是后出的,是后人根据文字补画的。毕竟今传的各种《山海经》插图,多是明清以后的人按文字想象补绘的,很难证明它们与古图有直接传承。而且“有兽焉”这样的句式,也完全可以出于“口述记录”的习惯——先民讲故事时,本就爱说“那儿有一种兽”。

所以更稳妥的判断也许是:图文并行,且相互塑造。文本在流传中不断被抄补,图也在流传中不断被重画;文字为图提供解释,图又反过来影响文字的读法。二者并非简单的“谁先谁后”,而更像是一个长期互相喂养的过程。这也是为什么,讨论这个问题多年,仍没有一个公认的结论。

值得注意的还有“失传”这件事。汉代见到的古图,到后来逐渐散佚;我们今天能看到的《山海经》图像,大多是后人补绘、想象的产物。也就是说,我们其实是在“图和文已分离”的状态下阅读这本书的:文字还在,图却早就丢了。这恰恰增加了理解它的难度,也增添了它的魅力。

这场争论的意义,其实超出了文献考证本身。它把我们引向一个更普遍的问题:知识是用什么方式呈现的?是先有图像,再有文字?还是文字塑造了我们对图像的想象?中国早期的“图”传统其实极为发达——地图、星图、礼图、药图都存在。但在流传中,图往往比文字更容易散佚,于是“重文轻图”就成了后来的常态。

《山海经》的图文之谜,正好给这一现象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样本。它提醒我们:一部流传下来的古籍,其实是“幸存文本”,而不是“完整原貌”。我们所读到的,是经过无数次抄写、增删、配图之后的版本。理解了这一点,读任何古籍都会多一分谦逊——你以为你在读古人,其实你读的是时间。

换个角度看,这个争论还有一种浪漫之处:它说明《山海经》曾经很可能是“可以看的”书。想象一下:一个人翻开它,左边是奇异的图画,右边是简短的说明,看着看着,就仿佛游历了四海八荒。这种“图文同观”的阅读体验,比今天纯文字的阅读,要鲜活得多。

所以,当你再读到“其状如狐而九尾”这样的句子时,不妨试着在脑中为它补一幅画。你其实正在做古人做过的事:让文字与图像互相生成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本书能让后世无数的画家、诗人、小说家反复取材——它天生就是一部“等待被画出来”的书。

最后说一句:无论“述图”还是“述文”,《山海经》都已经是中华早期知识的一个独特形态。它把地理、物产、神话、祭祀、图像搅合成一锅,既不是纯粹的史书,也不是纯粹的志怪。或许正因为它“不纯粹”,它才保住了那么多其他典籍不愿收留的东西。

还可以从“读法”的角度来想。如果《山海经》真的配图,那么它的正确读法应当是“左右对照”:左看形,右看名,再读它的功用。可惜图既已失传,我们今天的阅读,等于只拿到了“半个文本”。意识到这一点,我们对书中那些模糊之处,就会宽容许多——不是古人写得含糊,而是我们少了那一半。

值得注意的是,“图”在早期中国其实是一个庞大的知识传统。地图、星图、礼器图、农具图、药草图……都曾存在。可它们的命运大多相同:文字传下来了,图像丢了。这不是偶然,而是载体决定的——抄写文字远比摹画图像容易。于是中国文化逐渐形成“重文”的倾向,《山海经》的图也难逃此劫。

也可以从“郭璞图赞”这个专门文体来想。所谓“图赞”,就是在图旁配一段短赞语。郭璞为《山海经》图作赞,说明在他那个时代,图与文仍是配套的。这个细节对研究古籍极具价值:它把一个“已经消失的图文系统”的存在,钉在了文献里。

换个角度看,这场争论也提醒我们:文献学的问题,有时比“结论”更重要的是“过程”。学者们争了千年,谁也没能一锤定音。可正是在这场漫长的争论里,人们梳理了版本、比勘了引文、考证了图赞,反而把《山海经》本身研究透了。一个好的问题,本身就能催生大量知识。

也可以把它与今天的“图文时代”对照。短视频、漫画、信息图、绘本——我们正处在一个图像再度强盛的时代。此时回看《山海经》的图文之谜,会有一种奇妙的呼应:人类从未真正“只靠文字思考”,图像始终是知识的一部分。我们不是发明了图文结合,而只是把它请了回来。

还要说一句它的“复原难度”。即便今天有人按文字重画全书插图,那也只是“根据文本的再造”,而非古图。这意味着我们与《山海经》最原始的样子之间,隔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距离。承认这道距离,是阅读古籍最基本的诚实。

所以,读《山海经》时,不妨有意识地为它“配图”。读到“其状如牛而白首”,就停下来在脑中画一画;读到“在其东”,就想一想它相对于别处的位置。你事实上正在做的,就是两千年前的人做过的事——让文字重新长出图像。这也是这本书最有趣的打开方式。

最后总结一句:无论“述图”还是“述文”,《山海经》都告诉我们一件更深的事——知识的形态会流失,而人对“把世界画下来、写下来”的热情不会。图会丢,字会缺,可一代代人仍会把它重画、重抄、重读。流传本身,就是对一本书最高的致敬。

若你对这个题目感兴趣,请去读陶渊明那句“流观山海图”,再读郭璞的《山海经图赞》,最后找一找今人补绘的《山海经》插图。对照着看,你会亲身体会到“图文互相生成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也会明白,这本两千年前的书,为什么至今还能被重新画出来。

【参考文献】《山海经》(郭璞注);陶渊明《读山海经》;郭璞《山海经图赞》;刘歆《上山海经表》;〔清〕郝懿行《山海经笺疏》;袁珂《山海经校注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