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花是《红楼梦》里最著名、也最容易被读浅的一段。若只当它是一首伤春的诗、一个多愁少女的举动,便辜负了曹雪芹的苦心。它其实是全书“情”与“命”的交汇点,是中国文学中罕见的“仪式化抒情”。
情节并不复杂:暮春将至,落红满地,黛玉担心花落被践踏,遂荷锄为冢,边葬边泣,吟出《葬花吟》。她以花为镜,看见的是自己的命运——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”。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”一句,更把闺阁之痛写出了广阔的天地问。她明知无人能护,仍要亲手为落花筑冢,仿佛以一场小小的仪式,替所有被辜负的美收殓。
这一段的力量,在于三层读法的层层深入:表层是少女惜春,中层是寄人篱下的自怜(父母双亡、客居贾府),深层则是对“美必被摧折”的普遍预感。花是美的,也是短的;园是好的,也是危的。她葬的不只是花,更是一种注定要散场的美好。因此把它读成“性格多愁”的点缀,实在可惜——那是把一场小小的葬礼,误认作了一次多愁的散步。
把它放回全书看,意义更清楚。余英时在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里指出,大观园是一个理想世界(乌托邦),园外的贾府则是现实世界;“干净从肮脏而来,又回到肮脏去”。葬花恰发生在理想世界的内部——它标志着青春第一次意识到自身的短暂。诗与命在此互文:黛玉既是诗人,又是被这首诗预言了结局的人。王国维在《红楼梦评论》中借叔本华的悲剧说,称其为“悲剧中之悲剧”,而葬花,正是这种悲剧最精确的一个小截面。
曹雪芹让它发生在大观园最盛的春天,用意极深:要以最艳的光,照出最深的暗——先让你看清美的样子,再让你看着它落下。这份“先扬后抑”的慈悲,是《红楼梦》最锋利也最柔软的一笔。而那句“寒塘渡鹤影,冷月葬花魂”(出自第七十六回,虽非葬花当场,却与葬花同一心境),仿佛替这一段写下了最终的注脚:所有的清影与花魂,终究都要渡去,被冷月收走。读懂了葬花,也就读懂了这部书关于“美好如何被时间典当”的全部心事。
从文学史看,葬花还标志着一个新的抒情主体的诞生:在以往的文学里,惜花伤春多是文人的泛泛之情,而黛玉的悲伤是具体的、有名有姓的、与“这一个”人的身世血肉相连的。她把个人命运写进诗里,又用行动把诗落实为仪式——“诗”不再只是纸上之物,而成了生活的姿态。这种“以诗证命”的写法,把中国古典小说中人物的内心深度推进到一个空前的地步,也让读者第一次意识到:原来一个虚构的女子,可以痛得如此真实、如此有尊严。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二十三、二十七、七十六回);王国维《红楼梦评论》;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;余英时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;张爱玲《红楼梦魇》;蔡义江《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