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里最难用一句话说清的人,是王熙凤。兴儿在第六十五回里对她的评价流传最广:“嘴甜心苦,两面三刀;上头一脸笑,脚下使绊子;明是一盆火,暗是一把刀。”这话不假,却也不全。凤姐的两副面孔,与其说是天生的虚伪,不如说是一个女人在家族权力的夹缝里,一点点学会的生存术。读懂她的两副面孔,就读懂了权力如何塑造人、又如何毁掉人。

先看她出场。第三回黛玉进府,众人皆“敛声屏气”,独她“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”,一阵笑声从后院传来。曹雪芹给她定的调子是“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启笑先闻”——春与威同在,笑与令并出。这副出场的面孔,是她一生的缩影:永远先让你看到笑,再让你感到威。

她的第一副面孔,是能干到令人叹服的管家奶奶。第十三、十四回协理宁国府,是她最光彩的一页。秦可卿丧事,宁府乱成一锅粥,贾珍请她出山。她一到任,先理出宁府五大弊病:人口混杂、事无专执、需用过费、苦乐不均、家人豪纵。然后分班管事、定岗定责、卯正二刻点名,一个婆子迟到,她“登时放下脸来”,打二十板子,革一月银米。宁府上下从此“兢兢业业,不敢偷安”。这份干练,贾府里没有一个男人做得到。

再看她的第二副面孔。第十五回弄权铁槛寺,老尼净虚求她办一件事:拆散张家的婚事。她开口要三千两银子,还说了一句最见本性的话:“你是素日知道我的,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。凭是什么事,我说要行就行。”一封信送出去,两条人命没了,三千两进了私囊。同一个人,前一回还在把丧事办得滴水不漏,这一回就在拿人命换银子。两副面孔之间,只隔着一个“利”字。

对贾瑞,她的手段更冷。第十一、十二回,贾瑞起淫心,她本可以一句话喝退,却偏要“毒设相思局”,设套让他一夜夜在穿堂里挨冻,最后把人活活耗死。她不出一刀一枪,只是笑着给他一点“指望”,再看着那指望变成刀子。这是她的可怕处:她杀人从不用刀,用的是人自己的贪念。

对尤二姐,是她两副面孔的巅峰之作。第六十七至六十九回,她听说贾琏偷娶了尤二姐,先是满脸堆笑,一口一个“妹妹”,把人骗进大观园;转头就借秋桐之口日日辱骂,买通张华告状,把事情闹到贾母面前又装贤良。尤二姐吞金自尽,她还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。兴儿说的“明是一盆火,暗是一把刀”,在这段里被演绎到了极致。

可如果只看到她这一面,就看浅了曹雪芹。凤姐对刘姥姥,是另一番样子。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打秋风,她虽然拿腔作势,终究还是给了二十两银子,还说“你猴儿赛跑,我叫你外甥女给你取个名字”——后来巧姐的名字,真是刘姥姥取的。第四十二回二进大观园,她配合鸳鸯拿刘姥姥取笑,可事后也给足了银钱衣物。对穷亲戚,她刻薄里有三分人情。这一点人情,是曹雪芹特意给她留的“活气”。

她对平儿的关系,也复杂得很。平儿是她的心腹,替她管家、替她遮掩放高利贷的事;可第四十四回生日泼醋,她一口气和贾琏闹翻,回头却打了平儿一巴掌。事后她又能放下身段向平儿赔不是,拉着她的手掉泪。她对平儿,是既用且防、既亲且疑——在权力场上,她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完全信任。这不是因为她天性凉薄,而是因为她站的位置,容不得她信任任何人。

她的权力从哪来?细想其实很脆弱。她是王夫人的内侄女,靠姑妈的信任管家;她是贾琏的妻子,可贾琏恨她、怕她、背着她偷娶;她没有儿子,只有一个女儿巧姐。也就是说,她的全部权力都建立在“被授权”之上——贾母和王夫人信她,她才是琏二奶奶;一旦失去这份信任,她什么都不是。所以她对上极尽奉承:陪贾母说笑、逗老太太开心,连“吃猴儿尿”这种话都说得出口;对下极尽严苛:月钱迟发去放高利贷,下人犯错从不轻饶。奉承与严苛,是同一种不安全感的一体两面。

再看她的判词:“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。”曲子里说得更明白:“生前心已碎,死后性空灵。”判词还有一句“一从二令三人木”,历来解读纷纭,最通行的一种是:先顺从、后被冷待、最终被休弃。一个把全家上下算得清清楚楚的人,最后算到了自己头上——这是曹雪芹对“能者”最狠的一笔。

第四十三回她过生日,是另一场意味深长的戏。贾母提议学小家子凑份子,给她办个热闹生日——这是多大的体面!可凤姐借着这份体面,顺手又做了两件极精明的事:一是当众把赵姨娘、周姨娘的份子也收上来,明知她们月钱微薄,还笑说“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,不如拘来咱们乐”;二是尤氏私下把赵周二人的份子退还,她睁一眼闭一眼,既卖了尤氏的人情,又显了自己的大度。一个生日,她把上头的宠、下头的怨、平级的周旋,全算计到了。可就在生日当天,贾琏与鲍二家的私通被她撞破,一场风光的生日闹成泼醋的丑剧——曹雪芹的笔太狠:他让她在人生最得意的这一天,立刻尝到最狼狈的滋味。

她的病,也是她的隐喻。第五十五回她小产,病倒在家,探春、李纨、宝钗三人代管家务。她躺在床上听平儿回话,还要一件件地指点:这件事该这么办,那个人该那么防。她病着,却放不了手——不是不想放,是不敢放。她太清楚,一旦放手,那些被她踩过的人,会立刻扑上来。后来她的血山崩越来越重,人也一步步走向灯尽油枯。她的身体,是被她的精明一点点耗干的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曹雪芹从没把她写成纯粹的恶人。他写她的才干、写她的诙谐、写她偶尔流露的真情——对秦可卿的哭、对刘姥姥的施舍、对平儿的赔礼。正因为有这些亮色,她的狠才更让人心惊:一个如此聪明、如此鲜活的人,为什么会变成一把刀?答案在书里处处都是:因为这个家族需要一把刀,需要有人去催租、去弹压、去放债、去干所有体面人不屑干的脏活。男人不肯干,就由女人来干;干完了,再嫌她手脏。

所以凤姐的悲剧,是能干者的悲剧,更是权力场中女子的悲剧。她比贾府所有男人都懂管理,却只能以“琏二奶奶”的身份行使权力;她为这个家操碎了心,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;她防了一辈子被人算计,最终被休弃时,连一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“哭向金陵事更哀”——那哭声里,是一个女人对权力场的全部醒悟。

读王熙凤,最忌讳的是简单地问“她是好人还是坏人”。她是那种会在你身边活生生出现的人:能干、锋利、有魅力,也有你无法原谅的狠。曹雪芹的伟大,在于他让我们同时看到了她的两副面孔,还让我们明白:这两副面孔,长在同一颗心上。

若你想真正读懂凤姐,请把第十四回协理宁国府与第六十九回尤二姐之死对照着读:前一回她意气风发,把混乱理成秩序;后一回她笑里藏刀,把人命算成棋局。再翻到第一百一十回前后她失势时的光景——那时你才会懂,那张永远带笑的脸背后,藏着多少不敢示人的疲惫。
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三、六、十一至十五、四十四、五十五、六十五至六十九回等);脂砚斋评语;王昆仑《红楼梦人物论》;余英时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;周汝昌《红楼梦新证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