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写吃饭,从来不是为了写吃。翻开这本书,宴席一场接一场:螃蟹宴、中秋宴、除夕宴、寿宴、丧宴……可你若真把这些当成美食描写,就读浅了。曹雪芹写吃,是在写等级——谁吃什么、谁坐哪里、谁能点菜、谁的碗里有肉,全是这个家族的秩序表。一席之微,见的是贾府的整部政治史。
先说那道最有名的菜:茄鲞。第四十一回,刘姥姥在大观园的宴席上吃了一筷子茄子,怎么也不信这是茄子:“别哄我了,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,我们也不用种粮食,只种茄子了。”凤姐于是细细报出做法: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,只要净肉,切成碎丁,用鸡油炸了,再用鸡脯肉并香菌、新笋、蘑菇、五香腐干、各色干果子,俱切成丁,拿鸡汤煨干,香油一收,糟油一拌,盛在瓷罐里封严,要吃时拿出来,用炒的鸡瓜子一拌。刘姥姥听完直念佛:“我的佛祖!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,怪道这个味儿!”
这段描写妙在哪里?妙在它让“奢侈”变得可计算。一只茄子,十来只鸡来配——刘姥姥立刻换算出了这道菜的成本。而刘姥姥是什么人?是庄户人家,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两银子。在她眼里,这一筷子茄子,就是庄稼人半个月的口粮。曹雪芹不直接骂贾府奢靡,他让刘姥姥的嘴来换算,让读者自己倒吸一口凉气。
再看螃蟹宴。第三十八回,史湘云做东请众人吃蟹赏桂,其实是宝钗出的钱——光是螃蟹就值不少银子。刘姥姥算了一笔账:“这样螃蟹,今年就值五分一斤。十斤五钱,五五二两五,三五一十五,再搭上酒菜,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。阿弥陀佛!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!”一顿消遣,庄户人家的一年生计。这个数字的对比,比任何议论都锋利。
可贾府里的人不觉得贵。他们早已“吃腻了”。第三十五回,宝玉挨打后想喝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,贾母吩咐厨房去做。那汤要用一副银模子:四副模子一尺多长,一寸见方,上面凿着豆子大小的菊花、梅花、莲蓬、菱角,共有三四十样——做一碗汤,要用这样精巧的工具。凤姐笑说:“这是旧年备膳,他们想的法儿。”一碗汤尚且如此,别的大菜可想而知。奢侈到一定程度,连工具都要精致成艺术品。
饮食的等级,更体现在“份例”上。贾府上上下下,每人每月的月钱、每房每日的菜蔬,都有定例。可这定例到了执行层,就全变了味。第六十一回,迎春房里的司棋想吃一碗炖鸡蛋,派小丫头莲花儿去厨房要。管厨房的柳家的不给,说什么“鸡蛋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”,又翻旧账说三姑娘和宝姑娘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,还拿了五百钱来。莲花儿和她吵起来,司棋气得带人砸了厨房。一碗炖鸡蛋,照出的是奴仆层内部的三六九等:主子房里的红人,厨房巴结;不得势的小姐,连丫鬟都要受气。
柳家的看人下菜碟,是全书最写实的细节之一。她为什么巴结宝玉房里的芳官?因为她想让女儿柳五儿进怡红院当差。玫瑰露、茯苓霜这些稀罕物,在她手里成了人情往来的筹码。厨房不是做饭的地方,是一个小小的权力交易所——食物在这里,从来不是食物,是关系的润滑剂。
再看贾母。贾母是这座大宅饮食秩序的最高裁决者。她爱吃什么,全族跟着吃;她赏谁一口菜,是莫大的恩典。第七十五回中秋夜宴,她指着自己桌上的菜说:“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,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。”分菜即分宠——她一句话,就把对黛玉、宝玉、贾兰三个人的不同心意,摆在了桌面上。食物在贾母手里,是表达情感的货币。
妙玉的茶,则是另一个极端。第四十一回栊翠庵品茶,妙玉给贾母奉的是老君眉,用旧年蠲的雨水;私下请宝钗、黛玉、宝玉喝茶,用的却是五年前从梅花上收的雪水,还说出那句名言:“一杯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。”更绝的是,刘姥姥用过那只成窑茶杯,她嫌脏,要扔掉;宝玉说情,才答应送给刘姥姥——“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,若我使过,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。”连一只茶杯,都要分出用过与没用过、配与不配。妙玉的洁癖,本质是把等级的刻度,精细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。
刘姥姥在大观园被灌酒那段,笑得人前仰后合:凤姐和鸳鸯拿了一套黄杨根雕的大套杯,十个一套,大的像个小盆子,哄她挨个喝。刘姥姥吓得直求饶。这场戏表面是取笑乡下人,深一层看,是贾府拿“吃”这件事做权力展演——我们不仅能吃你一年都吃不起的东西,还能拿你喝不起的杯子寻开心。笑声里全是居高临下。
那么,这些食物从哪来?第五十三回乌进孝进租,给了一个答案。年关将近,宁国府的庄头乌进孝赶了一个月的路,送来交租的单子:大鹿三十只、獐子五十只、狍子五十只、暹猪二十个、龙猪二十个、野猪二十个、家腊猪二十个、野羊二十个、青羊二十个……外加各色米粮、柴炭、活鸡活鸭。贾珍看了还嫌少:“这够做什么的!”大宅里的每一口精致吃食,背后都是庄户人家的血汗。茄鲞里的十来只鸡,源头在这里。
而到了第七十五回,饮食的刻度开始显示家族的衰落。贾母晚饭要吃红稻米粥,尤氏盛饭时,下人回说红稻米“可着头做帽子了,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”——连老太太的粥,都得按人头定量,没有富余。想当年一顿饭几十两银子不眨眼,如今一碗粥都要算计。曹雪芹用一个饭锅,写尽了贾府的由盛转衰。
还有一层常被忽略:饮食是贾府“礼”的一部分。什么节吃什么、什么宴坐哪里、谁先动筷子、给谁布菜,全有规矩。第五十三回除夕祭宗祠后的合欢宴,座次按辈分排得一丝不乱;第七十五回中秋,贾母带领大家赏月吃月饼西瓜,是“礼”在维持着这个家族最后的体面。可当贾珍在居丧期间聚众赌博、“天天宰猪割羊,屠鹅戮鸭,好似临潼斗宝一般”时,饮食就脱了礼的缰绳,变成了纯粹的纵欲。吃,从秩序的展演,变成了崩坏的信号。
所以读《红楼梦》的吃,要读出三层:第一层是滋味,茄鲞怎么配鸡、莲叶羹怎么刻模,写得活色生香;第二层是等级,刘姥姥的换算、司棋的炖鸡蛋、柳家的的算计,全是秩序;第三层是兴衰,从二十两银子一顿饭,到红稻米粥没有富余——一部贵族衰亡史,全在碗里。
最后说句题外话:今天有人复刻“红楼宴”,把茄鲞、莲叶羹一道道做出来,这当然有趣。可若只吃到滋味,没吃出那筷子茄子背后的十只鸡、那只成窑杯背后的“配与不配”,就还没真正吃到《红楼梦》的席。
若你想亲眼验证“一席之微”,请把第四十一回(茄鲞与妙玉的茶)、第五十三回(乌进孝进租)、第六十一回(厨房风波)、第七十五回(红稻米粥)连起来读。一顿饭从山珍到定量,不过三十多回的光景——你会看清:贾府的衰亡,是从舌尖上开始的。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三十五、三十八、四十一、五十三、六十一、七十五回等);脂砚斋评语;邓云乡《红楼风俗谭》;周汝昌《红楼梦新证》;萨孟武《红楼梦与中国旧家庭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