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里节日不断:元宵、端阳、七夕、中秋、除夕,一个挨一个。初读时,你可能只觉得热闹——看戏、吃酒、猜谜、赏月,一派富贵景象。可读完全书再回头看,你会惊觉:这些节日根本不是闲笔,而是贾府的“气象图”。前半部的节日越写越盛,后半部的节日越写越冷;从元妃省亲的元宵,到凹晶馆联诗的中秋,一年的岁时,写尽了一个家族的起落。

先看顶点:第十七、十八回,元春省亲。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。为了这个节,贾府提前一年开始准备:圈地三里半造大观园,采买戏班,训练小尼姑小道姑,连元宝蜡烛都堆成山。省亲那夜,园中“帐舞蟠龙,帘飞彩凤,金银焕彩,珠宝争辉”,真真是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之盛”。秦可卿早先在梦中警告过王熙凤:眼前不过瞬息的繁华,一时的欢乐。可谁听得进去?

细看省亲的过程,热闹底下全是眼泪。元春銮驾到家,见了贾母、王夫人,三个人“呜咽对泣”,元春垂泪说:“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,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,不说说笑笑,反倒哭起来。一会子我去了,又不知多早晚才来!”她给祖母父亲行礼,祖母父亲要先给她行国礼;她与家人团聚,前后不过几个时辰,更鼓一响就得回宫。这个节,是贾府荣耀的顶点,也是元春个人悲剧的现场——全府的笑脸,是拿她一个人在宫里的孤寂换来的。

元宵在书里还出现过一次,气象已不同。第五十三、五十四回,贾府除夕祭宗祠、元宵开夜宴。这一场写得极细:祭宗祠时,贾敬主祭,贾赦陪祭,子弟按辈分排班,一丝不乱——这是“礼”的全盛展演。夜宴上,贾母歪在榻上听戏,小戏子唱完,贾母一高兴喊了声“赏”,早有人预备下大簸箩的钱,只听“豁啷啷”满台的钱响。这是何等的阔气!

可就在这同一场夜宴上,曹雪芹埋了一段极精彩的暗笔。两个说书的女先儿要说新书《凤求鸾》,刚开了个头,贾母就叫停,说出一大段议论:“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,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,最没趣儿。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,还说是佳人,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。”这番话是全书最著名的文学批评之一——可它出现在元宵夜宴上,就有了一层反讽:贾府一边花银子听戏取乐,一边连戏文都听腻了。富贵到了头,连快乐都变得重复。

从元宵往后,节日开始变味。第二十八回端阳节,元妃从宫里赐下节礼。宝玉得的是:上等宫扇两柄、红麝香珠二串、凤尾罗二端、芙蓉簟一领。宝钗得的,和宝玉一模一样;黛玉得的,和三春姐妹一样,只有单扇数珠。宝玉看了不解:“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,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?别是传错了罢?”袭人说都是一份一份写着签子的,错不了。节礼本是寻常赏赐,可这份“一样与不一样”,从此成了宝黛钗三人命运的第一次公开暗示——金玉良缘的阴影,是从一份端阳节礼开始的。

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,是五月初一的祈福道场,也是一场“节”的展演。贾母带全家出动,车水马龙,把个清虚观挤得水泄不通。可这场热闹的结局是什么?张道士给宝玉提亲,惹得黛玉大恼,宝黛二人吵到砸玉剪穗子,惊动合府。一个祈福的节日,闹成了一场风波。节的礼数越隆重,底下的人心越翻腾。

第二十七回芒种饯花神,是个不那么起眼的节日。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祭饯花神,满园子绣带飘飐、花枝招展。可就在这一天,黛玉独自扛着花锄去葬花,吟出《葬花吟》: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”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。”众人祭花是游戏,她祭花是祭自己。同一个节日,一边是满园的热闹,一边是一个人的哭声——节日的舞台上,永远有人站在灯影之外。

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,是全书最后一场尽兴的节日。寿怡红群芳开夜宴,姑娘们偷偷凑份子,关了门喝酒行令,占花名为戏:宝钗掣到牡丹,“艳冠群芳”;黛玉掣到芙蓉,“风露清愁”;探春掣到杏花,“日边红杏倚云栽”;麝月掣到荼蘼,“开到荼蘼花事了”。这场夜宴有多欢乐,事后回看就有多惊心——每一支花签,都是一个命运的判词。开到荼蘼花事了:这句签语,几乎是大观园全部欢乐的总谢幕。

然后是第七十五、七十六回的中秋。这个中秋,写得让人心里发凉。贾母强打精神带众人上凸碧堂赏月,席上备了月饼西瓜,可“如今散了些”——人凑不齐了。贾珍在府里聚赌的喧嚣隔着墙传过来;更瘆人的是,祠堂那边“忽听墙下有人长叹之声”,众人毛骨悚然——祖宗在天之灵,也在为这个家叹息。月还是那轮月,可听月的人,已经不是当年的心境。

贾母要听音乐,月下品笛。那笛声“呜呜咽咽,凄凉怨慕”,贾母听了半日,掉了泪。一个曾经喊一声“赏”就满台钱响的老太太,如今对着一轮月亮,只能听一曲哀笛。同一个贾母,两次节庆,盛衰判然。

而真正的绝唱在凹晶馆。黛玉和湘云躲开人群,到池边联诗。湘云出句“寒塘渡鹤影”,黛玉对“冷月葬花魂”。十个字,清冷彻骨。妙玉后来出来说这两句“过于颓败凄楚”,她们不知道,这正是全书节日叙事的最后一声——从最盛的元宵,到最冷的中秋,中间隔着的,是一个家族由“烈火烹油”到“白骨如山”的全部路程。

值得注意的还有节日的“礼”。什么节做什么:除夕祭祖、元宵开宴、端阳赐礼、中秋赏月——这些礼数,表面是热闹,实质是秩序的排演。贾府靠这些礼,把几百口人按辈分、按尊卑排列整齐。可当家族内里烂掉时,礼就成了空壳:贾珍居丧聚赌,就是在“礼”的眼皮底下纵欲;中秋祠堂的那声叹息,是祖宗对空壳之礼的回应。

所以读《红楼梦》的节日,要读出一条线:元宵省亲是顶点,此后每个节日都比上一个冷一分。节日是时间的刻度,也是命运的刻度。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”——秦可卿托梦时的这句警告,正是全书岁时叙事的总纲。节日里最热闹的时刻,往往是最孤独的人最孤独的时刻:元春之于元宵,黛玉之于芒种,湘云与黛玉之于中秋。

再往深想一层:为什么曹雪芹偏偏用节日来写盛衰?因为节日是“重复”的——年年有元宵,年年有中秋。重复的东西最适合做对照:同一个节,去年如何,今年如何,读者一对比,衰落的轨迹就清清楚楚。这是极高明的叙事手段:他不用写“贾府不行了”,他只消把两个元宵、两场夜宴并排放着,你自然就看见了。

若你想亲眼验证这条“岁时衰落线”,请把第十八回(元妃省亲)、第五十三至五十四回(元宵夜宴)、第七十五至七十六回(中秋品笛与凹晶馆联诗)连起来读。三场节庆,三种气象;同一个月亮家族,从“满台钱响”到“冷月葬花魂”——读完你会明白:所谓盛衰,不过是节日的灯光,一盏一盏地熄灭下去。
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十七、十八、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、五十三、五十四、六十三、七十五、七十六回等);脂砚斋评语;邓云乡《红楼风俗谭》《红楼识小录》;周汝昌《红楼梦新证》;俞平伯《红楼梦辨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