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第一回就开宗明义:此书“大旨谈情”。一部百万言的巨著,写了数百个人物、一个家族的兴衰,作者却说,他要说的核心只有一个“情”字。这个“情”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,而是被曹雪芹抬到了近乎本体的高度——在这部书里,情是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,是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度。可曹雪芹的伟大,恰在于他一边把情举到最高处,一边又亲手写出情的局限与毁灭。《红楼梦》是情的颂歌,也是情的挽歌。

先说情在这部书里的“规格”。第五回宝玉神游太虚幻境,警幻仙子给他一个石破天惊的评语:“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吾辈推之为‘意淫’。”她特意解释,这二字与“皮肤滥淫”截然不同:后者是肉体的占有,前者是精神的相知——“惟心会而不可口传,可神通而不可语达”。在一个理学讲求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的时代,一部小说公然为“情”单独立传、还为它发明专有名词,这本身就是一次思想的越界。

太虚幻境的建制,更见情的“正典化”。宫分六司:痴情司、结怨司、朝啼司、夜怨司、春感司、秋悲司;另有薄命司,藏着金陵十二钗正册、副册、又副册的判词。你注意到了吗?这整套神仙衙门的编制,全是围绕“情”的喜怒哀乐设立的——在曹雪芹的想象里,连天上都设有一个为情立案的档案馆。女儿们的命运,不看功名,不问节烈,只按她们用情的深浅厚薄来归档。

宝玉是这套情学的第一践行者。脂砚斋给他的评语是“情不情”——对一切有情乃至无情之物,皆能付情。第三十回,他隔着篱笆看龄官在地上画“蔷”字,看得入了神,骤雨落下,他浑身湿透,却先喊人家:“不用写了,你看下大雨,身上都湿了。”自己淋着,惦记的是别人。第四十四回,他得以在平儿跟前稍尽心意,替她理妆,过后竟“怡然自得”,觉得“是今生意中不想之乐”。他对平儿、对香菱、对鸳鸯的情,都没有占有的意思——这在中国小说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人物:一个以“付出理解”为快乐的男人。

黛玉则是另一种情。脂评说她是“情情”——只对知己用情,用则倾尽全部。她的来历本身就是一则情的神话:西方灵河岸边,绛珠仙草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,转世为人,只为还泪——“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,也偿还得过他了。”于是黛玉一生的泪,都有了出处:那不是多愁善感,那是一场前世定下的、以泪偿债的深情。她每一次哭,都在执行一场古老的契约。

宝黛之情,全书写得最狠的是第三十二回。史湘云劝宝玉会会为官做宰的人、谈谈仕途经济,宝玉立刻下逐客令,还说:“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?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,我早和他生分了。”这话恰被走来的黛玉听去。她在门外“不觉又喜又惊,又悲又叹”——喜的是果然他视我为知己,惊的是他竟这样不避嫌疑,悲的是自己父母双亡、病已渐成。等宝玉追出来,千言万语只说出三个字:“你放心。”

请细品这三个字。整部书里,宝玉没对黛玉说过一句“我爱你”,他说的是“你放心”。这三个字的分量,黛玉自己都掂出来了:“如轰雷掣电,细细思之,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。”什么叫知己?不是山盟海誓,是我知道你一生悬心的那件大事,我一句话替你安放。中国的爱情文学写到这一句,才算真正写出了灵魂相认的样子。

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之后,情的浓度再次升级。黛玉来看他,“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,满面泪光”,半日才抽噎出一句:“你从此可都改了罢!”宝玉长叹一声,答的却是:“你放心,别说这样话。就便为这些人死了,也是情愿的!”一个劝他改,一个宁死不悔——这场对话之所以动人,正因为两人说的都是反话:她说“改了吧”,是心疼到极点;他说“情愿死”,是把情看得比命重。夜里他遣晴雯送去两条旧手帕,黛玉在帕上题了三首绝命似的诗。旧帕子,胜过一切新聘礼。

情在这部书里,还有一层更普泛的维度:对“女儿”这个群体的整体信仰。宝玉的名言:“女儿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我见了女儿,我便清爽;见了男子,便觉浊臭逼人。”这话常被当成怪癖,其实是一整套价值宣言——在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,他倒转了价值的座次:清净、聪明、真情,都在女儿一边;污浊、势利、虚伪,都在须眉一边。大观园之所以被他视为乐土,正因为那是“女儿国”,是情的保留地。

可曹雪芹的笔锋,从不肯停在颂歌上。他紧接着写:情救不了任何人。金钏被逐投井,宝玉只能在她的忌日偷偷跑去水仙庵祭奠;晴雯病死,他只能写一篇诔文;司棋殉情,他连消息都得不到;至于黛玉——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赶上。“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;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。”他有情,情深似海,可他的情在家族的规矩面前,没有一丝一毫的行动力。这是《红楼梦》最冷的地方:它让情纯粹到极致,也让情无能到极致。

这就是情的局限的第一层:审美性的情,敌不过制度性的力。宝玉的爱是理解、是怜惜、是陪伴,唯独不是承担——他无法娶想娶的人,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,甚至无法在黛玉病重时踏进潇湘馆一步。他的情是一种高贵的姿态,却不是一种改变现实的力量。曹雪芹太诚实了,他不肯给读者一个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的安慰,他要你看清:在这个世界里,情至纯,也至弱。

局限的第二层,更刺心:情的归宿是“空”。黛玉泪尽而亡,宝玉看破红尘,悬崖撒手——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”空空道人读了《石头记》,改名《情僧录》:因空见色,由色生情,传情入色,自色悟空。这条“空—色—情—空”的回路,是全书的总结构。情不是被战胜的,是被证悟的;可证悟的代价,是把最真的一切亲手放下。

把《红楼梦》放进文学史,它的位置更清楚。它的情,上承一条伟大的“至情”传统:王实甫《西厢记》写“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”;汤显祖《牡丹亭》写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”。宝黛共读《西厢》(第二十三回),黛玉听《牡丹亭》戏文心动神摇(同回)——曹雪芹明明白白告诉我们,他的书是从这条河里流出来的。

但他又超越了这条河。《牡丹亭》里,情可以起死回生——杜丽娘为情而死,复为情而生,浪漫到极点;《红楼梦》里,情不能起死回生——黛玉死了就是死了,没有还魂,没有团圆。汤显祖的情是对抗世界的旗帜,曹雪芹的情是被世界碾碎后留在纸上的泪痕。从“情能胜理”到“情不胜势”,中国文学的“情”字,在《红楼梦》里完成了一次痛苦而深刻的成年礼。

所以,这部“情”之书到底给了我们什么?它没说情能拯救世界——它没有;它说的是:在一个功利的、虚伪的、吃人的世界里,仍然有人以情为命。黛玉明知泪尽即亡,还要哭;宝玉明知护不住谁,还要爱;晴雯明知标致是祸,还不肯丑着活。情的价值,不在它的胜负,而在它存在过。白茫茫大地之上,那一点曾经燃烧过的情,是这部大书留给我们的、唯一的火种。

若你想验证这个判断,请把第三十二回(“你放心”)、第三十四回(旧帕题诗)、第九十八回(黛玉之死)三处连起来读:从灵魂相认,到以帕传心,到泪尽而逝——情的升起、燃烧与熄灭,全在这三回里了。读完第九十八回“苦绛珠魂归离恨天”,请回头默念第一回那句“大旨谈情”,你会突然听懂这四个字里,藏着多少不甘。
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一、五、二十三、三十、三十二、三十四、九十八回等);脂砚斋评语;汤显祖《牡丹亭》;王实甫《西厢记》;叶朗《中国小说美学》;刘梦溪《红楼梦与百年中国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