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红楼梦》,最容易被前几十回的富贵晃了眼:省亲的銮驾、满台的钱响、一筷子值十来只鸡的茄鲞。可就在这烈火烹油的盛世光景里,曹雪芹不断往纸上投下一道又一道阴影。贾府之亡,不是亡于某一场横祸,而是亡于一种系统性的溃烂——财政、人才、伦理、法纪,没有一处单独致命,合起来就是死局。这个“钟鸣鼎食之家”,其实是康乾盛世的一具病理切片。

曹雪芹把诊断书,放在了全书第二回,借一个外人之口说出来。冷子兴演说荣国府:“如今生齿日繁,事务日盛,主仆上下,安富尊荣者尽多,运筹谋画者无一;其日用排场费用,又不能将就省俭。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尽上来了。”紧跟着还有更要命的一句:“这还是小事,更有一件大事: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,翰墨诗书之族,如今的儿孙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!”

请记下冷子兴开出的两条死因:一曰“内囊尽上来”——财政空了;二曰“一代不如一代”——人才断了。整部《红楼梦》后一百多回,就是把这两条诊断,一笔一笔写成病历。所有后来的繁华与崩塌,都不过是这两条预言的展开。

先看财政这道裂痕。贾府的进项是什么?主要是田庄的地租。第五十三回,宁国府的庄头乌进孝年关送租,单子长得惊人:大鹿、獐子、狍子、暹猪、龙猪、野猪、家腊猪、野羊、青羊,各色米粮柴炭,活鸡活鸭,外加折银二千五百两。听着不少吧?贾珍皱眉道:“这够做什么的……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!”乌进孝说年成不好、遭了灾,贾珍心里算的却是:这点东西,填不满贾府一年的排场。

出项呢?更是个无底洞。元妃省亲,一座大观园盖下来,“把银子花的像淌海水似的”;日常的月银、节礼、婚丧嫁娶、戏班香火,样样不能省——因为排场就是贵族的身份本身。第七十二回,宫里的太监还轮番来打秋风:夏太监“借”二百两,周太监张口一千两。贾琏对凤姐叹:“这一年起发的银子都借完了,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,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,还有几家红白大礼,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。”钱从哪来?答案是:当。第七十二回,贾琏求鸳鸯把贾母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运一箱子出来,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。钟鸣鼎食之家,开始当老太太的家当了。

王熙凤在五十五回算过一笔总账:“出去的多,进来的少,总绕不过弯儿来。若不省俭些,必致后手不接。”她和探春都试图改革:探春理家,把园子里的竹林稻田分包给婆子们,一年能省四百两;又蠲了姑娘们重复的头油脂粉钱、宝玉等人的点心纸笔钱。可这些节源开流,一年不过几百两——对贾府的窟窿来说,杯水车薪。最清醒的改革,救不了最深重的亏空。

再看人才这道裂痕,比财政更触目惊心。贾府“文”字辈、“玉”字辈、“草”字辈,数一圈下来是什么光景?贾敬一味烧丹炼汞,最后吞丹而死;贾赦一门心思讨小老婆、夺人古扇;贾珍贾蓉父子把宁国府闹得“除了门口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,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”(柳湘莲语);贾琏偷鸡摸狗;贾环猥琐卑劣;贾芹在家庙里聚赌养老婆小子。唯一肯读点书的贾珠,早死了;唯一有点“正经”的贾政,不过是个庸懦的道学先生;而天分最高的宝玉,把八股功名视如粪土——他越是清醒,越不肯接这个家族的班。

秦可卿死前托梦王熙凤(第十三回),是全书的总预言: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”“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,已将百载,一日倘或乐极悲生,若应了那句‘树倒猢狲散’的俗语,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!”她还开出两条保命的方子:趁今日富贵,在祖茔附近多置祭祀产业,再把家塾定立规矩——因为祭产按例不入官,将来败落,子孙还有退路。这是何等的远见!可这梦说完,人死灯灭,两条方子无一人照办。家族不是没有人预警,是预警了也没有人听。

伦理与法纪的裂痕,则布满每一回。贾珍与秦可卿的“聚麀之诮”,焦大醉骂“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”;贾赦为夺石呆子的二十把古扇,指使贾雨村诬他拖欠官银,害得人家破人亡;薛蟠为抢香菱打死冯渊,“视为儿戏,自为花上几个臭钱,没有不了的”;凤姐铁槛寺弄权、放高利贷,把下人的月钱都拿去生息。第四回的“护官符”说得透彻:贾史王薛四家,“一损皆损,一荣皆荣”——这张姻亲网是护身符,可网上的每一家都在烂,烂到最后,护身符就成了连坐索。

政治靠山的动摇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根稻草。贾府的底气,一半来自祖上的军功,一半来自宫里的元妃。可忠顺王府早已与贾府生隙(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,导火索之一就是忠顺王府来讨琪官);第七十五回,江南甄家被抄的消息传来,贾府上下人人自危——甄家是贾家的影子,“甄”“贾”对举,甄家的今天就是贾家的明天;第九十五回元妃暴毙,宫中的大树轰然倒了。靠山一倒,所有的旧账一起清算:后来抄家时列出的罪状——交通外官、重利盘剥、强占民女——桩桩都是前文早已写下的“日常”。

最耐寻味的,是书里人自己对“末世”的知觉。探春的判词是“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”;凤姐的判词是“凡鸟偏从末世来,都知爱慕此生才”。曹雪芹让两个最能干的人,都打上“末世”的印记——她们不是败于无能,而是败于“生不逢时”:家族这架机器已经烂透了,再好的零件装上去,也只能跟着一起沉。所谓末世,不是兵荒马乱,而是一个系统在太平年间,从内部悄悄坏死。

把镜头拉远,贾府又岂止是贾府。曹雪芹写这本书时,距曹家被抄(雍正五年)不过十余年。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,接驾四次,“银子花的像淌海水似的”——这句书里的话,正是曹寅旧事的实录;曹頫被抄家时,罪名也是亏空、也是骚扰驿站。曹雪芹是蘸着自己家族的伤口,写下的贾府。所以这不是一本小说对一个家族的想象,而是一个时代对自身病理的解剖:康乾盛世的锦衣之下,亏空、卖官、兼并、奢靡,早已爬满全身。

书中最锋利的对照,来自刘姥姥。这个庄稼人三进荣国府:一进时,贾府拔根寒毛比她腰粗;二进时,她看尽了大观园的荣华;三进时(续书情节,其脉络前八十回已伏下),贾府已经败落,她救下了被卖的巧姐。最后给这个百年望族兜底、为巧姐留一条活路的,不是哪个达官贵人,而是曾被打发二十两银子的庄稼人。钟鸣鼎食之家塌了,泥土里长出来的人,还在。

所以,“盛世的裂痕”这个题目,说的是两件事:一件是,所有表面的繁荣都可能盖着内里的溃败,架子没倒,内囊已空;另一件是,一个家族的衰亡从来不需要外敌——财政的透支、人才的断档、伦理的松弛、法纪的废弛,足以让它在太平盛世里,自己走向白茫茫的大地。贾府是这样,一切不肯自省的大厦,都是这样。

若你想亲手摸到这些裂痕,请把第二回(冷子兴演说)、第十三回(秦可卿托梦)、第五十三回(乌进孝进租)、第七十二回(贾琏当东西)连起来读——一条财政线,从“内囊尽上来”说到当老太太的家当,五十年败局,四回书写尽。读完再抬头看第十八回省亲那满园的灯火,你会读出满纸的凉意:那哪里是盛世的烟火,那分明是这座大厦烧掉家底时,最后的光。
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二、四、十三、五十三、五十五、七十二、七十五、九十五回等);脂砚斋评语;周汝昌《红楼梦新证》;吴恩裕《曹雪芹丛考》;萨孟武《红楼梦与中国旧家庭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