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的读者,十有八九爱黛玉,也有相当多的人因此不喜欢宝钗。她被贴上过许多标签:世故、虚伪、心机深,甚至被骂作“奸雄”。可若肯放下成见细读,你会发现曹雪芹对她没有一丝轻慢——他笔下的宝钗,是另一种完整的人格:理性的、克制的、随分从时的美。她不是黛玉的反面,而是曹雪芹替“做人”写出的另一种可能。读懂她的“冷香”,才算读懂了《红楼梦》的一半。
先说那味最著名的药:冷香丸。第七回,周瑞家的问她吃什么药,宝钗细细说出方子:白牡丹花、白荷花、白芙蓉花、白梅花蕊各十二两,雨水这天的雨水、白露这天的露水、霜降这天的霜、小雪这天的雪各十二钱,调匀了,和上蜂蜜白糖,做成丸子,埋在梨花树根底下,犯了病吃一丸。她犯的是什么病?是“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”。
这味药,是全书最精致的一则人格隐喻。薛宝钗天生带着“热”——她的聪慧、她的才情、她的好胜,本是滚烫的;可她一生都在服用“冷”:用四时的白花、白蕊、白霜、白雪,把那股热压下去。冷香丸治的病,其实就是“真性情”;而她治好它的方式,就是把自己修炼成“行为豁达,随分从时”的人。这味药,她吃了一辈子。
第五回就把她与黛玉并置着写:宝钗“品格端方,容貌丰美,人多谓黛玉所不及”;“行为豁达,随分从时,不比黛玉孤高自许,目无下尘,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”。请注意曹雪芹的措辞——他不是说她“会做人”,而是说她“随分从时”。这四个字是理解宝钗的钥匙:她不与世界对抗,她把自己安放在世界给定的位置上,然后把那个位置上的每件事,都做到最好。
历来骂宝钗最狠的一处,是金钏死后她劝王夫人那段(第三十二回)。金钏投井,王夫人垂泪,宝钗说:“姨娘是慈善人,固然这么想。据我看来,他并不是赌气投井,多半他下去住着,或是在井跟前憨顽,失了脚掉下去的。”又说不过多赏几两银子发送,“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”。好冷的话!可请你接着往下看:王夫人说想用新衣服装裹,一时没有现成的,宝钗立刻接口:“我前儿倒做了两套,拿来给他岂不省事。”金钏活着时穿过她的旧衣,死后她又拿出新衣。她的安慰里没有眼泪,只有解决——在一个哭也救不了命的世界里,她选择给出能用的东西。这是冷,也是另一种实诚。
宝钗也有不冷的时候。第二十七回“杨妃戏彩蝶”,她追着一双玉色大蝴蝶,“香汗淋漓,娇喘细细”,一直跟到滴翠亭——那个端庄的宝姐姐,原来也会为一双蝴蝶跑得满头汗。可就在滴翠亭外,她听见小红和坠儿说私房话,窗纸一响,她心知要被听见了,立刻使了个“金蝉脱壳”,笑着喊:“颦儿,我看你往那里藏!”把嫌疑轻轻推给了黛玉。
这一笔,是宝钗身上最大的公案。骂她的人说:看,嫁祸于人!可我请你注意这个反应的“即时性”——她没有时间权衡,那一瞬间冒出来的,是纯粹的自保本能。一个把“不给任何人添麻烦、也不让任何人抓住把柄”修炼成本能的人,危急时刻的第一反应,就是把自己摘出去。她甚至摘得很漂亮:借的是黛玉的名头,因为黛玉与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,说了也不会真害到谁。这就是宝钗式的处世:连自保,都要算好成本最低的方案。
可她待黛玉,又真的好。第四十二回,黛玉在行酒令时脱口说出《西厢记》《牡丹亭》里的句子,众人没听出来,宝钗听出来了。她没有当众揭破,而是事后把黛玉叫去,先唬她“你跪下,我要审你”,再劝她: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字的倒好,“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,最怕见了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”。说着说着,她自曝家底:“你当我是谁,我也是个淘气的。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”,那些杂书,她小时候“偷背着他们看”过。
这段话改变了钗黛关系。黛玉此前一直防着她、讥她“心里藏奸”,这一回之后,黛玉彻底卸下心防,从此真心叫她“宝姐姐”。第四十五回,宝钗又来看黛玉的病,细细替她分析药方,说人参肉桂吃太多了不好,不如平肝养胃,“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,冰糖五钱,用银铫子熬出粥来”,还怕黛玉多心,自家悄悄打发人送来。黛玉叹道:“你素日待人,固然是极好的,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只当你心里藏奸。”——黛玉的“多心”,是被宝钗的“周到”化开的。
她待湘云也好。第三十七回,湘云兴冲冲要做东开诗社,宝钗知道她在叔叔家做不得主、月钱有限,夜里把她接到蘅芜苑,替她出主意:“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。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,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,前儿送了几斤来。”于是一场螃蟹宴,全是宝钗悄悄置办的,还处处说是湘云请客。湘云感动得眼圈发红:“我天天在家里想着,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。”帮人帮到不让人难堪,这是最上等的心肠。
再看她的才。咏白海棠,她一句“珍重芳姿昼掩门”,写出的是自重;咏螃蟹,她一句“眼前道路无经纬,皮里春秋空黑黄”,讽刺世情入骨,众人叫绝说“太毒了些”;第四十二回论画画,从布局的疏密,到纸绢的矾法,到颜色碟子的配制,一套一套,专业得惊人。她的学问不是黛玉式的性灵独钟,而是“杂学旁收”的全才——医理、绘画、禅机、经济,无一不通。这样一个人,若生在今日,是样样拿得起的通才;可她生在只能做“贤德妃弟媳”的时代。
她的俭,也是真的。蘅芜苑里“雪洞一般,一色玩器全无”,贾母看了都摇头:“年轻的姑娘们,房里这样素净,也忌讳。”她自己说:“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,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?”薛家是皇商,她不是俭不起——她是刻意地“藏”。藏锋、藏富、藏性情,藏到最后,只剩一个温润如玉的宝姑娘。这让人敬,也让人隐隐地疼。
她唯一的“错”,是劝宝玉留心仕途经济(第三十二回)。宝玉立刻翻脸:“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?”许多人因此认定她与宝玉不是一路人。可平心而论,在她的世界里,她的话是对的——男人不立业,家族怎么办?她的错不在说了错话,而在她的“对”,恰好是宝玉一生的“痛”。她劝他走正路,就像后来乐羊子妻断机劝夫——判词里“可叹停机德”,用的正是这个典故。她做到了一个时代对女性的全部要求,包括替夫家着想。
可时代回报给她的是什么?是“金玉良缘”的空壳:嫁过去时,贾府已败,宝玉已半痴;婚后不久,宝玉悬崖撒手,出家去了。曲子《终身误》唱得明白:“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;终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。”她赢了婚姻,输掉了婚姻里的一切。脂评说她日后“虽离别亦能自安”——这份“自安”,正是她一生以冷制热的终点:连被抛弃,她都准备得体面。
还有个不能忽略的细节:黛玉与宝钗的判词,是两人共用一首——“可叹停机德,堪怜咏絮才。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”别人都有单独的判词,唯独钗黛合一。这是曹雪芹的态度:他根本没想在两个女子之间分高下。黛玉是“情”的极致,宝钗是“理”的极致;一个还泪而死,一个守礼而空——她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,合起来,才是他对“女儿”这种存在的完整敬意。
所以,宝钗的悲剧不是“机关算尽太聪明”——那是凤姐的判词,安不到她头上。她的悲剧是:做对了一切,却一无所获。她随分从时,时运偏偏不济;她藏愚守拙,拙到连自己的热毒都压成了药;她替所有人着想,最后没有一个人能为她着想。黛玉之死让人恸哭,宝钗之“在”让人沉思——那个永远得体、永远周到的宝姐姐,是《红楼梦》里最孤独的幸存者。
若你想重新认识宝钗,请把第四十二回(蘅芜君兰言解疑癖)、第四十五回(金兰契互剖金兰语)连起来读,再回头读第七回那味冷香丸。你会看见一个完整的人:她有热,只是懂得用冷来收;她有心,只是把心磨成了镜子——照得见所有人,唯独照不见她自己。读到最后,那句“好风频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,听起来竟有了几分苍凉:她借了一辈子风,青云之上,空无一人。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五、七、二十七、三十二、三十七、三十八、四十二、四十五回等);脂砚斋评语;王昆仑《红楼梦人物论》;俞平伯《红楼梦辨》;余英时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