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之前,中国小说里的丫鬟只是道具:传话的、打扇的、引路的,连名字都懒得起。到了曹雪芹手里,丫鬟第一次成了悲剧的主角——有名有姓,有性情有骨头,有自己的判词和命数。整部书里,他为女儿们立了正册、副册、又副册三等档案,而排在“又副册”最前面的,是两个丫鬟:晴雯与袭人。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宣言: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大宅里,作者偏要给最底层的人,留最靠前的位置。
先说晴雯。她的来历薄得像纸:十岁时被赖大家买来,孝敬了贾母,贾母又给了宝玉——她连自己的家乡父母都记不得。可曹雪芹给她下的评语是“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”。她生得最好,“水蛇腰,削肩膀,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”;手最巧,宝玉的雀金裘烧了个洞,满城的织补匠人都不敢接,她病得“头重身轻,满眼金星乱迸”,挣着命补了一夜,“补虽补了,到底不像,我也再不能了”——病补雀金裘(第五十二回),是她一生最亮的光。
她的脾气是爆炭。第三十一回,跌了扇子被宝玉说了两句,她立刻顶回去,吵到要散伙;可晚上宝玉哄她,说“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,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”,她就真的嗤啦嗤啦撕了两把扇子,笑得前仰后合——撕扇子作千金一笑,这一笑里没有一点奴气。她不会讨好主子,不会打小报告,不会“一心只想往高枝上飞”。袭人挨了宝玉窝心脚,只会忍着;晴雯若挨了,怕是当场就要炸。在大观园的丫鬟里,她是唯一一个活得像“人”不像“奴才”的——而这,正是她的死因。
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,别人开箱受检,她“挽着头发闯进来,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,两手提着底子朝天,往地下尽情一倒”。这个动作,是大观园里被侮辱与被损害者最硬的骨头。王夫人早听王善保家的进了谗言,认定她是“狐狸精”,第七十七回,她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,被人从炕上硬拖下来架出去。她至死不服:“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,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,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!”
宝玉偷偷去看她,是全书写丫鬟最痛的一段。她在姑舅表哥家的土炕上,渴了连碗干净水都喝不上。见了宝玉,她把两根葱管似的指甲齐根铰下,又把贴身的旧红绫小袄脱下,塞给他:“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,不必撒谎,就说是我的。既担了虚名,越性如此,也不过这样了。”——她到死都在认领那份“虚名”:你们说我勾引宝玉,好,我便认了这个情。她走后,宝玉听她小丫头说,她直着脖子叫了一夜的“娘”。她没见过娘。
宝玉为她作《芙蓉女儿诔》,全文一千多字,是《红楼梦》里最长的一篇祭文。“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;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!”一个公子为一个丫鬟写诔文,写得肝肠寸断——这在等级社会里,几乎是一次公开的“犯上”。可你接着读就会发现更疼的:黛玉从他身后走出来,与他一字一句地改诔文,两人把“红绡帐里,公子多情”改成“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”。祭晴雯的诔文,成了祭黛玉的预言——晴为黛影,她的死,是黛玉之死的第一遍彩排。
再说袭人。她与晴雯是镜子的两面。她原名珍珠,是贾母的大丫鬟,给了宝玉;宝玉取“花气袭人知骤暖”,改名袭人。她的处世哲学是:在哪个人跟前,就一心一意服侍哪个人。服侍贾母时心里只有贾母,服侍宝玉时心里只有宝玉。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,她向王夫人进言:“二爷也大了,里头姑娘们也大了……不如这一会子防避的为是。”一番话说得王夫人“如雷轰电掣的一般”,从此把她当自家人,月钱悄悄按姨娘的标准发。
历来对袭人的评价,比宝钗还分裂。骂她的,说她告密、邀宠、踩着晴雯往上爬——抄检之后晴雯等人被逐,宝玉当面疑心过她:“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,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?”护她的,说她只是“痴处”:她认定宝玉的前程就是她的前程,她所有的规劝、所有的防备,都是真心实意为他好。两种读法都有文本依据——这正是曹雪芹的厉害:他写袭人,写的不是“忠仆”或“奸仆”,而是一个在奴隶位置上把“尽职”做到极致的人。她的上位之路,每一步都合乎规矩;可合乎规矩的路,恰恰要从晴雯们的尸骨旁边经过。
她的结局在判词里:“枉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。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。”贾府败后,她嫁给了戏子蒋玉菡——当年宝玉把蒋玉菡的汗巾系在她腰间,竟是谶语。一个把一生都规划进宝玉房里的女人,最后嫁出了贾府。命运的算盘,从不按人的谋划打。
袭人与晴雯之外,是一整个丫鬟的群像,各有各的死法与活法。金钏,只因与宝玉一句玩笑,被王夫人掌掴逐出,投井而死——她死后,全家得了五十两银子的赏;司棋,与表弟私通被抄出情书,被撵出园,后来一头撞死;鸳鸯,贾母身边第一得力的人,贾赦要讨她做妾,她铰了头发立誓:“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,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,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,我也不能去!”——一个丫鬟,用终身不嫁对抗主子的欲念;平儿,夹在凤姐之威与贾琏之俗之间,却处处替人留余地,“判冤决狱平儿行权”(第六十一回),是全府公认的善人;紫鹃,黛玉房里最贴心的,一句“你妹妹回苏州家去”试得宝玉痴病大发(第五十七回),她是全书最懂宝黛之情的旁观者;小红,怡红院里不得志的三等丫头,却说出“千里搭长棚,没有个不散的筵席”这样通透的话,后来抓住替凤姐传话的机会一跃而出;芳官、蕊官、藕官,三个小戏子,最后的出路是一齐出家。
把这些人排在一起,你会看见一张残酷的图谱:在贾府,丫鬟的路只有两条——要么做顺民,熬成袭人;要么做冤魂,死成晴雯。中间地带几乎没有:想活得有点骨气的(晴雯、司棋、金钏、鸳鸯),死的死,逐的逐,剩下的只能拿头发和命去抵。等级制度最狠的地方,不是打人骂人,而是把“顺从”设计成唯一的上升通道。
可这本书又不止于控诉。曹雪芹用大量笔墨,写出了一个等级之外的小世界——怡红院。在这里,宝玉给丫鬟们倒沫子、留果子、赔不是;平儿受了委屈,他得以“稍尽片心”,替她理妆,事后“怡然自得”,觉得“是今生意中不想之乐”;香菱的石榴裙弄脏了,他忙叫人拿袭人的新裙子来换,又怕她回去被薛姨妈说,亲眼看着埋了“夫妻蕙”“并蒂菱”才走;彩云偷了玫瑰露,他一概揽在自己身上:“我应了,所有的东西都是我没廉耻偷的。”脂评说他“作小服低,赔身下气,情性体贴,话语缠绵”——在这座大宅门的等级秩序里,怡红院是一个奇特的“平等特区”。
但必须诚实地说:这个特区救不了人。金钏被掌掴时,宝玉“早一溜烟去了”;晴雯被逐时,他连在王夫人面前求一句情都不敢;他可以为她们流最多的泪,写最长的诔,却不能为她们挡一次最轻的风。这就是曹雪芹的自省——宝玉这个形象里,有作者自己的影子——他写出了温情的珍贵,也写出了温情的无能。一豆灯火,照得见丫鬟们的美,照不亮她们的路。
所以,丫鬟们的命运,是《红楼梦》真正的地基。黛玉之死固然是全书的大悲剧,可黛玉至少生在主子之列;晴雯、金钏、司棋们,连悲剧都要排在主子的悲剧后面,才能被人看见。曹雪芹把她们一个个写活了,再一个个写死,写散——他就是要让你知道:那座花团锦簇的大观园,底下垫着的是谁的青春。
若你想亲眼看这份名单,请把第三十回(金钏被逐)、第五十二回(病补雀金裘)、第七十七回(俏丫鬟抱屈夭风流)、第四十六回(鸳鸯女誓绝鸳鸯偶)连起来读。四个丫鬟,四种决绝;读完再去翻第五回“又副册”那两首判词——“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”,你会明白:曹雪芹早就把她们的命,写在了第一页。
【参考文献】曹雪芹《红楼梦》(第五、二十六、三十、三十一、四十四、四十六、五十二、五十七、六十一、七十四、七十七、七十八回等);脂砚斋评语;王昆仑《红楼梦人物论》;邓云乡《红楼识小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