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中期,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群体:他们没有封地、没有兵权、不是贵族,却能凭一张嘴,让诸侯国君俯首听令;他们一会儿劝六国联合抗秦(合纵),一会儿劝秦与某国联手拆散联盟(连横);他们佩六国相印、左右天下大势,却也常常朝秦暮楚、身死名裂。这个群体叫“纵横家”,代表人物是苏秦与张仪。《东周列国志》写他们的故事,写的不是某几个人,而是一个时代的知识类型的彻底转型——从春秋的“礼辞”,到战国的“利辞”。读懂了纵横家,就读懂了战国为什么是战国。

先看这个群体的来历。战国时代,旧的贵族体系瓦解,士阶层迅速膨胀——大量失去了原有社会位置的读书人,涌向各国都城,寻找出路。他们不像春秋的士那样还有井田可食、还有宗法可依,他们唯一的资本,就是“知识”与“口才”。而诸侯之间的兼并战争愈演愈烈,各国君主急需能帮自己在夹缝中求存、求胜的人才。供需一匹配,纵横家就诞生了。他们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“职业说客”——不代表任何固定的国家,只代表自己的利益与判断,谁用我,我为谁服务。

苏秦是这个群体最传奇的一个。他是东周洛阳人,出身农家,年轻时到齐国跟着鬼谷先生学习。学成之后,他西游秦国,劝秦惠王“并诸侯,吞天下,称帝而治”,可秦惠王刚杀了商鞅,正讨厌说客,没用他。苏秦落魄回家,“妻不下纴,嫂不为炊,父母不与言”——妻子不下织布机,嫂子不做饭,父母不理他。苏秦深受刺激,闭门不出,把所有藏书翻出来,找到一本《太公阴符》,“伏而诵之,简练以为揣摩。读书欲睡,引锥自刺其股,血流至踵”——这就是“悬梁刺股”里的“刺股”。读了一年,他自言自语:“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。”

他重新出发,先到赵国,不成;到燕国,终于说动燕文侯。他的核心策略是“合纵”:秦是西方的虎狼之国,六国(燕、赵、韩、魏、齐、楚)若各自为战,必被秦各个击破;不如联合起来,“六国从亲以摈秦”,秦国就不敢东出。他从燕出发,依次说服赵、韩、魏、齐、楚,每到一国,先分析该国的地理优势与兵力,再分析秦国的威胁,最后指出合纵的好处。话说得极漂亮,比如对韩宣王:“韩地方九百余里,带甲数十万,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……以韩卒之勇,被坚甲,跖劲弩,带利剑,一人当百,不足言也。”——先捧你,再吓你,最后给你方案。六国国君被他说动,歃血为盟,苏秦佩六国相印。

合纵成了,秦国被封锁在函谷关以西,十五年不敢东出。苏秦也走到了人生巅峰:路过洛阳,“车骑辎重,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,疑于王者”。他的嫂子“蛇行匍伏,四拜自跪而谢”,苏秦问:“嫂何前倨而后卑也?”嫂子答得直白:“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。”苏秦感叹:“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,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!”——这句话道尽了纵横家的心理:他们不是为了理想,是为了“位尊而多金”。贫穷逼出了他们的才华,才华换来了地位,地位又反过来证明了他们对世界的判断。

张仪是苏秦的同学,也是合纵最大的破坏者。他走的是“连横”路线:劝秦国与六国中的某一国或几国联手,拆散合纵联盟。最有名的一场,是“诈楚”。楚怀王与齐国结盟抗秦,秦惠王想拆散齐楚联盟,派张仪使楚。张仪对怀王说:“大王诚能听臣,闭关绝约于齐,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,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,秦楚娶妇嫁女,长为兄弟之国。”——只要您和齐国断交,我就献给您六百里土地。怀王大喜,与齐绝交,派使者去秦国索要六百里。张仪翻脸:“仪与王约六里,不闻六百里。”怀王大怒,发兵攻秦,大败,丢了汉中郡。张仪用一句谎话,拆散了齐楚联盟,割了楚国的肉——这就是战国的外交:没有信义,只有算计。

可张仪也不好过。秦惠王死后,秦武王不喜欢张仪,诸侯纷纷背叛连横、重新合纵。张仪害怕被杀,主动请缨去魏国做国相,在魏国一年后死去。纵横家的结局,大抵如此:风光时佩六国相印,落魄时如丧家之犬。苏秦后来在齐国被刺成重伤,临死前还设计抓住了刺客——他让齐王把自己车裂于市,宣称他是燕国的间谍,刺客果然出来邀功,被齐王一网打尽。一个纵横家,临死都在设计别人;可他自己,也是被人设计而死的。

读纵横家,要看出他们的“知识结构”与春秋士人的根本不同。春秋士人讲“六艺”——礼乐射御书数,核心是“礼”与“德”;纵横家讲“揣摩”——揣摩人心、揣摩形势、揣摩利害,核心是“利”与“势”。他们读的书,不是《诗》《书》,而是《阴符》《鬼谷》《长短经》——这些书教的是怎么看人、怎么说话、怎么操纵。孔子说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,纵横家恰恰是“喻于利”的那群人。不是他们没有道义,而是时代不奖励道义,只奖励结果。

所以,纵横家的崛起,是春秋“礼辞”传统的彻底终结。春秋使者说“风马牛不相及”,是为了在礼的框架内找台阶;纵横家说“献地六百里”,是为了在利的角斗中设陷阱。语言从礼器变成了武器,外交从规则博弈变成了零和博弈。这个变化,《东周列国志》在苏秦张仪的故事里写得极为透彻。

可是,纵横家并非完全没有价值观。他们信奉的是“事功”——做成一件事,比坚守一个信条更重要。苏秦合纵,让天下十五年无大战;张仪连横,让秦国一步步坐大——他们改变了历史的进程,尽管方式不那么体面。孟子骂纵横家“妾妇之道也”——说他们像妾妇一样顺从主人的心意,没有自己的原则;可纵横家自己不这么看——他们觉得,在一个丛林时代,能让各国在博弈中找到平衡、避免更多的屠杀,本身就是一种价值。这种价值判断的冲突,至今没有定论。

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视角:纵横家的知识是“流动的知识”。他们不绑定任何国家,今天在秦,明天在楚,后天在齐——他们的知识跟着人走,而不是跟着地走。这打破了春秋“知识为宗法服务”的格局,知识第一次成了可以自由交易的商品。苏秦佩六国相印,本质上是六国都在买同一种知识。这种知识的商品化,是战国社会流动性的重要标志——你出身再低,只要有才华,就能买到入场券。

当然,纵横家的局限也很明显。他们的策略是短期的、功利的,没有长远的制度建设——合纵靠的是六国君主的一时共识,共识一破,联盟就散;连横靠的是秦国的暂时利益,利益一变,连横就废。所以他们死后,他们的策略大多随之失效。相比之下,商鞅的制度是长期的——商鞅死了,秦法还在;苏秦死了,合纵就没了。这就是“术”与“法”的区别:术因人而存,法因制而久。

读《东周列国志》的纵横家部分(第九十回前后),最动人的不是那些佩印的风光,而是苏秦刺股的那一夜、张仪受辱被打半死的那一夜。这些人出身寒微,靠读书和口才逆天改命——他们是中国历史上最早一批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实践者,也是最早一批“知识即权力”的证明人。他们的道德瑕疵很多,可他们的历史意义,比任何道德评判都重。

若你想完整领略这个“利辞时代”,请把《东周列国志》第九十回(苏秦合纵)、第九十一回(张仪连横)连起来读,重点看两段说辞:苏秦说燕文侯的“合纵论”与张仪说楚怀王的“六百里骗局”。一正一邪,一合一横,你会看清战国外交的本质:没有永恒的朋友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合上书再想孟子那句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”——你会觉得,那更像是对着纵横家们喊出的一声叹息。

【参考文献】冯梦龙编、蔡元放评《东周列国志》(第九十、九十一回);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《张仪列传》;《战国策》;《鬼谷子》;杨宽《战国史》;顾德融、朱顺龙《春秋史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