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》的第一回,写的是王冕。读过全书的人回头再看这一回,会读出一种惊人的深意:吴敬梓把王冕放在全书的开篇,是把他当作一面“镜子的镜子”——在一片将要被他讽刺的儒林面前,先立起一个理想士人的样子。可耐人寻味的是:这样一个理想人物,通篇几乎不著一字,最后竟隐居会稽山,不知所终。王冕“写不出”,恰恰是全书最深的孤独。
先看王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七岁丧父,家贫,给秦老放牛。可就是这样一个放牛娃,自己攒钱买书、偷空读书,竟读通了学问。他画荷花,画得“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,只多着一张纸,就像是湖里长的”,从此刻画出名,靠卖画养活母亲。吴敬梓写王冕的出场,全是清亮笔墨:贫困、自学、孝母、清高——没有一个字沾功名。
王冕最重要的“事迹”,是他对功名的态度。元朝末年,朝廷征辟(选拔)贤才,王冕被举荐,可他“一径走了”,躲得无影无踪;后来朱元璋定天下,再次征召他做官,他索性连夜逃往会稽山中隐居。他拒绝的方式,冷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。他对功名的判断,浓缩在那句广为流传的话里:“这个法却定的不好!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,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。”——以八股取士,等于给读书人开了一条“荣身”的捷径,从此读书人只认这条路,把真正的学问(文)和真正的操守(行)都看轻了。这是全书对科举制度最提纲挈领的一句批判,出自第一回的王冕之口。
更惊人的是,王冕还“预言”了全书。他夜观天象,看出了不祥,说:“天象如此,一代文人有厄。”——后世这一整部《儒林外史》,写的正是“一代文人有厄”:周进撞号板、范进中举疯、匡超人变质、严贡生横行……王冕在第一回就替全书下了判词。所以他不只是一个人物,他是全书的“预言者”与“标高”。
那么问题来了:王冕这样一个理想人物,为什么吴敬梓几乎不让他“写”什么?他没有文集、没有诗稿传世(小说里只写他画荷、谈天),连他的事迹也是简笔带过。这个“不写”,其实是一种深刻的隐喻:在八股取士的时代,一个真正有学问有操守的人,恰恰是“写不出”的——他不是没有才,而是这个时代的“文字”,已经被功名污染了。真正的文行,不在八股文里,也不在应酬诗里,而在王冕那样“不写”的沉默里。王冕的“写不出”,是拒绝用被污染的文字,去证明自己。
王冕的“写不出”,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对照。书里写他少年时,曾在放牛之际听人讲书,也在庙里见人读书,可他从头到尾没有拜过师、没有入过学、没有参加过一场科考。也就是说,他走的是一条完全在“儒林”体系之外的成才之路——自学、自画、自养。这条路在那个时代几乎不可复制:它需要天赋,需要机缘,更需要一种对“主流出路”决绝的放弃。王冕之所以孤独,是因为他证明了一种可能,却又立刻隐居山中去,把这种可能重新封存了起来。后人只见其高,却无人能走其路——理想士人的困境,正在于此。
这就引出了整部书最孤独的主题:理想士人的孤立。王冕在书里是孤身一人——没有同流的朋友圈,没有应酬的饭局,没有师门与门生,只有母亲和秦老。他无法与这个时代对话,因为这个时代的语言已经被功名占据。他唯一的出路,是“逃”:逃征辟、逃会稽山、逃出这部小说的视野。所以第一回结束,王冕就彻底消失了,全书再不出场。吴敬梓用这种“退场”,写出了理想士人在儒林中的真实处境:不是不可以存在,是存在了也无人听见。
把王冕放到全书的对照里看,他的意义就完全清楚了。书末的“四大奇人”——写字的季遐年、卖火纸筒的王太、开茶馆的盖宽、做裁缝的荆元——也是同样的活法:有才有艺,却不入儒林,甘居市井。吴敬梓用王冕开篇、用四奇人收尾,首尾都是“不事功名、自食其力”的人——这是一条极其清醒的结构线:全书中间写的是一群被功名扭曲的“士”,两头站着的,是几个不肯被扭曲的“人”。而这几个人,都是沉默的:不写、不争、不入朝。
所以,“王冕为何写不出”,问的其实是整个时代:为什么真正有学问有操守的人,反而无法在儒林中留下声音?答案令人心寒:因为儒林的“声音”,早就被功名垄断了。会写八股文的,才叫“会写”;能中举人的,才叫“成器”。像王冕这样真心读书、真心画画的人,写什么、说什么,都不合时宜——他说了“这个法却定的不好”,可没有人听得进去。他若真写一部文集,怕也只是孤灯自赏,无人问津。吴敬梓太明白了:理想士人的悲剧,不是被杀死,而是被无视。
更深一层看,王冕身上寄托的,正是吴敬梓自己的孤独。吴敬梓出身名门,却看透了功名的虚妄,一生潦倒,写《儒林外史》时穷到“无酒食”,只能邀几个朋友绕城吟啸取暖。他在书里讽刺儒林,却并不居高临下——因为他知道,那个不肯写、不肯考的孤独,他自己尝过。王冕就是他藏在第一回里的那个“自己”:一个在热闹的儒林边上,独自清醒着的人。
所以,第一回的王冕,绝不能跳过去读。它是全书的天平:一头是无功名而不失其真(王冕),一头是有功名而失其真(周进、范进);一头是沉默的理想,一头是喧哗的荒唐。吴敬梓把天平摆在全书的开头,让你先看清什么叫“人”,再让你去看一群“非人”的表演。
读懂了王冕的“写不出”,就读懂了这部书最深的一层悲悯:在一个以功名定成败的年代,做一个纯粹的读书人,是多么奢侈、多么孤独的一件事。王冕没有留下一个字的作品,可他在《儒林外史》里留下的那道背影,比书中所有中举的诗文加起来,都更有分量——因为那是一个人在举世皆醉时,还站得笔直的样子。
若你想体会这份孤独,请把第一回(王冕)与第五十五回(四大奇人)连着读:一个开篇、一个收尾,中间隔着一整部荒唐的儒林。你会发现,吴敬梓其实是在说:真正的人,从来不在热闹的中心,而在两端的沉默里。读完再想那句“一代文人有厄”——那不是妖言,是一个清醒者,对整片儒林的提前默哀。
【参考文献】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(第一回、第五十五回);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;李汉秋《儒林外史研究》;吴组缃《儒林外史的思想与艺术》;陈美林《吴敬梓评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