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》写的是一群读书人,可这本书最痛的地方,往往不在那些争功名的士人身上,而在几个被他们“安排”命运的女人身上。沈琼枝、王玉辉的女儿、鲁小姐、赵氏、聘娘……她们有的反抗、有的顺从、有的被卖掉、有的被逼死。《儒林外史》表面是一部士林的讽刺书,底下却埋着一部女子的血泪史——那些被遗忘在光外的人,恰是这部书最深的良心所在。

先说全书最亮的一个女子:沈琼枝。她本是个普通人家女子,被富商盐商宋为富骗娶——宋为富要她做妾,她不肯。换作一般的女子,要么忍气吞声做妾,要么以死了之;沈琼枝偏偏走了第三条路:她卷起几件随身行李,一个人逃出盐商家,跑到南京,靠卖诗文、做针线谋生。她还在门上贴了纸,明明白白地说明自己的来历,让人知道她不是娼妓、不是逃奴,而是一个自食其力的读书女子。

沈琼枝的了不起,在于她既是受害者,又是反抗者。她逃出盐商家之后,宋为富反告她“卷逃”,把她告上公堂。堂上,她没有哭泣求饶,而是自陈出身、自辩清白,还当众作了一首诗。吴敬梓写这一段,笔调是极大的敬意——“盐商富贵奢华,多少士大夫见了就销魂夺魄,你一个弱女子,视如土芥”,这是书中人物对她的评价,也是作者的态度。在整部《儒林外史》里,沈琼枝是唯一一个凭自己的力量,赢回尊严的女子。杜少卿对她也格外敬重。她的存在,是这部冷书里极少的一束暖光。

可这束光,照不亮别的人。王玉辉的女儿,是全书最惨的一笔。王玉辉是个老秀才,也是个迂儒,主张“礼教”。他的三女儿死了丈夫,说要“殉节”,全家竟支持她绝食而死——王玉辉甚至说:“这是青史留名的事,你便去吧。”女儿绝食八天死了,王玉辉仰天大笑,说“死得好”。可过了些日子,他看见船上有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,忽然想起女儿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——那一次,“礼教”的面具碎了,只剩下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的哭声。吴敬梓写这一笔,是全书最狠也最慈悲的地方:他让你看清“礼教”如何吃人,也让你看清吃人者自己,其实也在流血。

还有鲁小姐,一个被八股“异化”的女子。她是鲁编修的女儿,从小被当男孩养,学八股、写时文。她嫁的蘧公孙却不是个功名心切的人,她就大为失望,甚至抱怨自己“误了终身”。一个女子,读的不是诗书,而是八股;想的不是生活,而是功名——这套制度把本该温柔的心,也拧成了功利的样子。吴敬梓写鲁小姐,写的是科举对女性的“溢出效应”:连女人都被卷进了这套价值体系。她的悲剧不像王玉辉女儿那样血腥,却同样令人心寒。

赵氏,则是另一种典型。她本是严监生的妾,因为在王氏病重时被“扶正”,才勉强有了名分。为了这个名分,她花了多少心思、受了多少白眼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可严监生一死,严贡生就跳出来争产,要把家业抢给过继来的儿子,赵氏一个“扶正的妾”,立刻又被打回边缘——她的体面,从来不被这个宗法社会真正承认。她的努力,最后几乎全成了空。

聘娘是汤镇台家的使女,也是另一种被安排命运的女子。她被主人家的公子羞辱、折磨,还被当作玩物,最后在愤恨中上吊。她的故事写得极短,极冷——一个使女的死,在这个世界里掀不起任何波澜。吴敬梓把她的死,放在热闹的市井生活旁边,一言不发地摆着,让你自己去想:一个大活人,为什么说没就没了?

把这些女子排在一起,你会看见一张残酷的图谱:沈琼枝反抗(逃走),王玉辉女儿服从(殉节),鲁小姐被同化(学八股),赵氏被利用(扶正又抛弃),聘娘被毁灭(受辱自尽)。五种活法,五种结局,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答案:在这个“士”支配的世界里,女子的位置,是由别人安排的;她们能做的,不过是选择顺从、同化,还是反抗——而反抗者,几乎是唯一的例外。

这就要说到《儒林外史》“被遗忘在光外”的深意了。书名叫“儒林”,写的自然是“士林”;可吴敬梓偏偏在这片士林的背后,安插了这些女子。他不是随手写几个女性角色,他是要让读者看见:一个社会的“光”照在谁身上,就说明谁在中心。儒林是光,女子是光外;功名是光,女人的命运是光外的影子。而当王玉辉的眼泪、沈琼枝的逃走、聘娘的死被一一写出时,这部书其实在替那些“光外的人”,留一份记录。

放在中国小说的谱系里看,这一点尤其珍贵。《儒林外史》成书的年代,写女性的小说还很少;即便写到,多半也是“才子佳人”或“贞节烈女”的套路,女子是爱情的符号或道德的榜样。吴敬梓却让一个卖文自活的女人(沈琼枝)活得有尊严,让一个殉节的“榜样”(王玉辉女儿)死得毛骨悚然,让一个被八股同化的小姐(鲁小姐)显得可悲又可怜——他没有把女性写成符号,而是写成了“人”。这份眼光,在他那个时代,是罕见的。

同一个“边缘”的位置上,其实还站着一些人:落第的老童生、卖艺的戏子、跑堂的伙计、落魄的清客。他们和被安排的女子一样,都是这套以功名为中心的秩序里,“光外”的人。《儒林外史》的写法是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串在一起:一个卖诗为生的女子(沈琼枝)、一个唱戏的鲍文卿、一个不得志的老童生周进,他们的处境虽然不同,可那种“被中心甩出去”的感觉是相通的。吴敬梓没有替他们呐喊,但他让他们共享了同一种命运——在“儒林”的正史之外,各自艰难地活着。这份并置,是这部书最静默也最有力的一笔。

所以,“女子与边缘”这个题目,不只是写几个可怜的女人。它问的是:一个以功名为中心的社会,会怎样对待那些与功名无关的人?答案就在书里:她们被忽视、被利用、被安排、被遗忘。吴敬梓没有为她们呐喊——他的时代也不允许他呐喊——但他用最冷静的笔,把她们一个一个记录了下来。这份记录本身,就是一种最深的同情。

若你想读懂这部书藏着的另半部悲剧,请把第四十至四十一回(沈琼枝)、第四十八回(王玉辉与他女儿)、第十一至十三回(鲁小姐)、第五至六回(赵氏)连着读。一个逃走、一个殉节、一个同化、一个被弃——四种命运,四种绝望。读完再想想:这部书叫《儒林外史》,可这些“外史”里,谁最像真正的“人”?答案,或许就在沈琼枝那一纸贴在大门上的告白里。

【参考文献】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(第五至六回、第十一至十三回、第四十至四十一回、第四十八回);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;李汉秋《儒林外史研究》;吴组缃《儒林外史的思想与艺术》;陈美林《吴敬梓评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