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《儒林外史》,人人都会说它是“讽刺小说”。可若你把“讽刺”理解成骂人、挖苦、痛快淋漓地揭短,那就完全误会了吴敬梓。读这部书你会发现,它很少让你捧腹大笑,更少让你咬牙切齿;它给你的是一种“笑到一半忽然酸楚”的滋味。这种滋味,来自一种极难拿捏的境界:讽刺中的分寸与善意。鲁迅说它“戚而能谐,婉而多讽”——“戚”与“婉”两个字,才是这部书的灵魂。
先看它与“泼辣讽刺”的区别。稍晚一点的《官场现形记》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,讽刺起官场来,是连篇累牍地“揭丑”:贪墨、昏聩、无耻,一件接一件地摆,读起来够痛快。可那种痛快,往往只到“骂得解气”为止。《儒林外史》不一样:它从不把人物写成纯粹的丑角,也从不站出来替读者骂。它只是把事摆开,让你自己看见荒唐、看见可怜、看见荒唐与可怜原是一体。前者像泼一盆冷水,后者像给你一面镜子——后者更难,也更高级。
吴敬梓的“分寸”,首先体现在他“不轻易下狠手”。他写周进撞号板,哭得满地打滚,你可以笑他迂;可紧接着他告诉读者,这个老人考了一辈子,是被制度熬到这个地步的——你笑到一半,就笑不下去了。他写范进中举发疯,你可以笑他痴;可他写范进中举前的穷、写他二十多次落第的屈辱,你就知道这一疯,疯得有多心酸。吴敬梓从不让你一路笑到底,他总在你笑的后半拍,悄悄把眼泪递过来。这就是“戚而能谐”——笑里带着悲。
最能说明这份“善意”的,是王玉辉那个故事。这位老迂儒劝女儿殉节,女儿绝食而死,他仰天大笑说“死得好”。按一般的讽刺写法,这样一个“礼教吃人”的代表,完全该被钉在耻辱柱上骂个痛快。可吴敬梓偏不。过了些时,王玉辉坐船,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,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——那一次,他“礼教”的硬壳碎了,露出一个父亲的本相。吴敬梓没有就此把他钉死,反而让他在眼泪里,重新变成一个“人”。这份不把坏人写绝的仁慈,正是《儒林外史》区别于一切“骂书”的地方。
这种善意,在严监生身上同样明显。那两根不肯放下的手指,是全书最著名的讽刺;可你若细读,会发现吴敬梓同时写了严监生替哥哥还债、为妻子哭、小心翼翼经营一个家。他讽刺“吝”,却也写出了“吝”背后的恐惧与无奈。他不否定人,他只让你看清: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这不是心软,这是一种更深的清醒——讽刺的目的是唤醒,不是泄愤;是让你恨那个“机制”,而不是让你恨那个“人”。
吴敬梓的“公心”,还体现在他讽刺的对象上。鲁迅说他“秉持公心,指擿时弊,机锋所向,尤在士林”——他讽刺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整个士林的生态、那套叫做科举的制度。他写匡超人变坏,不是要骂匡超人,是要让你看见:一个本来孝顺的青年,是怎么被这套环境一点点改造的。写“假名士”招摇撞骗,不是要笑他们蠢,是要让你看见:为什么在这个时代,“假”比“真”更容易吃得开。把靶子对准制度而非个人,讽刺就有了格局,也有了分寸。
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:吴敬梓对自己人,也不留情。杜少卿是他的“自况”,可他在写杜少卿仗义疏财时,也写出了几分名士做派与不切实际;写马纯上迂得可笑,却没有把他写成坏蛋,反而写出他的诚实与天真;甚至连他自己寄托理想的名士群,他也没一味美化。这种“连自己也讽”的公心,让这部书摆脱了“党同伐异”的俗气——他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人,而是站在人群里,和大家一起照这面镜子。
更深的“善意”,藏在全书的收束里。书末的四大奇人——写字的季遐年、卖火纸筒的王太、开茶馆的盖宽、做裁缝的荆元——是吴敬梓特意留下的几束光。经过一整部书的荒唐,他偏要在结尾处告诉你:这个世界也不是全黑了,还有这样几个不被功名污染的人,安安静静地活着,自食其力,守住体面。一个纯粹的讽刺家,不会安排这样的结尾;只有心里还存着一点暖的人,才会在满纸荒唐之后,给读者留下几个“好”的样子。这份收束,是《儒林外史》最动人的善意。
这种分寸,还体现在语言上。吴敬梓极少用夸张的形容词去贬损人物,也很少用激烈的词语去表达愤怒;他更喜欢用最平常的白描——一件小事、一句家常话、一个不经意的动作,让人物自己把自己“演”出来。胡屠户扯衣襟的几十下、严监生伸着的两根手指、牛浦郎随口编的一个身份,都不是“骂”,却比任何骂都更让人记住。这是一种懂得“留白”的讽刺:话说到七分,剩下的三分,交给读者自己去想。正因如此,这部书的讽刺读起来不刺耳、不油腻,反而有一种克制的、近乎悲悯的温度。
所以,“笑话里的眼泪”,是理解《儒林外史》的关键词。它告诉你:最高级的讽刺,不是让人笑,也不是让人哭,而是让人在笑的时候忽然沉默;不是把人撕碎给人看,而是让人看见人是怎么被撕碎的。吴敬梓的笔像一把极薄的手术刀——它锋利,但从不乱砍;它切进去,是为了看清病灶,而不是为了炫耀刀快。
这份分寸与善意,也让《儒林外史》超越了它成书的时代。三百年后的今天,我们读它,仍然不会觉得它在“骂清朝的读书人”,反而会觉得它在说我们自己:在功名与体面、理想与现实之间,谁没有过范进式的焦虑、匡超人式的妥协、杜少卿式的固执?吴敬梓没有给答案,他只是递过来一面镜子,然后安静地站在旁边,等你自己照。
若你想体会这份“戚而能谐”的滋味,请把第三回(范进中举)、第四十八回(王玉辉与女儿的眼泪)、第五十五回(四大奇人)连着读:一个笑里藏悲,一个假里见真,一个荒唐尽头的一点微光。读完你会同意——这部书最厉害的,不是它有多“讽”,而是它有多“懂”:它懂每一个荒唐的人心里,都住着一个可怜的人。
【参考文献】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(第三回、第四十八回、第五十五回等);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;李汉秋《儒林外史研究》;吴组缃《儒林外史的思想与艺术》;陈美林《吴敬梓评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