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门天书 第 101 章 故人反目
作者:九门居士
辰时刚过三刻,武馆前院的青石板上还凝着隔夜的薄霜,林默正把三十六斤重的石锁从左手换到右手,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。石锁落地时砸出半寸深的坑,震得墙根一排晾着的药篓轻轻晃荡。他弯腰去提第二下,就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鞋底擦着碎砖地,三步并两步,落脚间距明显比寻常赶路的人短了一尺有余。
钱多多撞开半掩的木门时,门轴发出干涩的尖叫。他腋下夹着个油布包,灰布衫前襟沾满黑灰,左袖口烧出两个一块硬币大的窟窿,焦边还冒着极细的烟。林默把石锁慢慢放回地面,拿搭在肩头的粗布巾擦了把脸,没急着开口。
“城北药材库。”钱多多把油布包往石桌上一掼,包皮散开,里头滚出三块半焦的木板残片和一把混着草木灰的碎屑,“丑时三刻起的火。我赶到的时候,整排库房屋顶全塌了,大梁从中间断成三截,断口全是炭,一碰就碎。”
林默捻起一块木板残片凑近鼻尖。桐油味已经淡了,但硫磺那股子呛人的酸腐气还死死咬在木纹里。他用指甲刮了刮焦层,刮出底下未烧透的杉木本色,厚度约莫两指——这是库房顶梁的用料,寻常民房绝舍不得使这么厚的料。
“火从哪头烧起来的?”
“西墙根底下堆松脂筐的地方。”钱多多比划着,“守夜的老汉姓周,六十来岁,耳朵背。他说丑时二刻还起来添了回灯油,绕着库房走了半圈,没瞅见异样。回去躺下不到一炷香工夫,就闻见松香味不对——比平时烧灶的松脂味冲,像有人把整筐松明子泼了油。”
林默把残片翻了个面,看背面的烟熏痕迹:“老汉人怎么样?”
“左胳膊燎了一串泡,从手腕到肘弯,最长那个有我拇指盖大。”钱多多伸出自己的拇指比了比,“我让他去药铺找老徐上药,他不肯,蹲在库房门口拿袖子擦脸,说东家把库交给他,他没看住,没脸走。我撂下两斤糙米才把人劝动。”
林默走到院中那口蓄水缸前,舀了瓢凉水浇在头上,水流顺着下颌滴进领口。他抹了把脸,指节在缸沿上叩了两下:“西墙根堆松脂筐——这个位置,外人摸得清?”
“我绕库房转过三圈。西墙根外头是条死巷,宽不到四尺,巷口堆着半人高的破瓦缸和烂箩筐。从巷口到松脂筐,得侧着身子挤过七步远的窄道,夜里黑灯瞎火,生人走两步就得踢翻瓦缸。可那几摞松脂筐码得整整齐齐,连引火的干稻草都塞在筐缝里——塞了足足六处,每处一把,火头从六个方向同时蹿起来。”林默听到这里,心里忽然浮起《孙子》里那句“善战者,立于不败之地,而不失敌之败也”,眼前这六处火头,分明是有人先把自己立在暗处,再算准了守夜老汉添灯油的那一炷香空当,一处一处把败局替库房摆好了——下手的人不慌不忙,比他们查案的人还稳当。他眉梢压了压,问:“六处火头,塞稻草的时辰先后,你辨得出来吗?”
林默把瓢扔回缸里,瓢把磕在缸壁上弹了两弹。他走到石桌边,从油布包里拈起一小撮灰烬在指腹上搓开:“龙血草在库房哪个位置?”
“北墙最里头那排木架子,第三层,靠东数第五个抽屉。”钱多多声音低下去,“我扒开塌梁钻进去看了,那个抽屉烧得只剩铁拉环,里头的草根全成了黑渣,一捻就碎成粉。旁边四个抽屉也毁了,解毒用的七叶一枝花、半边莲、还有两斤多炮制过的甘草,全没了。”
林默把指腹上的灰拍干净:“六个火头同时起,塞稻草的人得在巷子里蹲着干,至少费一炷香的工夫。老汉添灯油是丑时二刻,火起是丑时三刻——中间隔着一刻钟。一刻钟里要把六处引火点全布置好,还得摸准松脂筐的码放位置,不踢翻一个瓦缸。”
“熟人。”钱多多点头,“库房钥匙一共三把,东家一把,账房先生一把,另一把在库房墙上钉着,老汉睡觉才取下来压在枕头底下。东家人在省城,账房三天前去了南边收账——我让人捎了口信过去,还没回。”
林默没接话,转身往东厢走。经过通铺门口时,他的目光扫过靠窗第三个铺位——蓝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底下压着半块吃剩的芝麻饼,油纸包着,边角被老鼠啃出个豁口。那是阿强的铺。昨晚阿强说去城东找他娘拿换季衣裳,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,现在褥子凉得透透的,显然一夜没回来。
他脚步没停,推开了苏雨晴的房门。苏雨晴正把晾干的草药分装进粗布袋,见他进来,手上活计没停:“三七粉剩四两,白及三两半,止血的够了。你要出门?”
“城北。”林默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草药包,掂了掂分量,约莫一斤出头,“再给我抓二两黄连,半斤黄柏,打成粗末,用油纸隔开包。”
苏雨晴手上利索,不到半盏茶工夫把药包好,拿麻绳扎成十字扣。递过去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:“库房那边,人没事?”
“老汉胳膊伤了,人还在。”林默把药包塞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住,“你跟王大锤说,今天前院石锁减到二十斤,他右肩的旧伤别硬撑。后门那根顶门杠加一道横闩,午后让他亲自检查一遍。”
苏雨晴把最后一把黄连末扫进戥子:“你呢?带谁去?”
“我脚程快,一个人走。”林默已经走到院当中,冲正在东墙根下劈柴的王大锤喊了一嗓子,“大锤——守馆。前后门各加一道闩,午时前把瞎婆婆请到老槐树底下,让她摸摸树根东边第三块青石板,看有没有被撬过的印子。摸完了原样盖上,别挪位置。”
王大锤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,斧刃吃进木头两寸深:“你一个人去城北?那帮孙子烧了库房,兴许还蹲在附近瞅着——”
“所以才让你守馆。”林默把外衫前襟紧了紧,腰带重新系了一道死扣,“你左腿那条筋上个月拉伤还没好利索,跑起来一步差三寸,碰上事反倒拖累。瞎婆婆摸完石板你拿炭条在墙上画个圈,圈里写时辰——我回来对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又折回来两步,从墙头取下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插在腰后:“万一下雨,灰烬冲没了痕迹,伞面能兜些回来。”
钱多多跟上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帮大锤盯石板。”林默已经跨出了门槛,“你那双鞋底磨得只剩两层布,走城北烂泥路撑不到半道。”
钱多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——左脚大脚趾位置确实快顶出个洞了。他没再争,只把油布包里的木板残片和灰烬袋全拢到桌上,拿块石头压住边角。
林默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武馆方向。王大锤正往门框上钉第二道横闩,锤子抡到半空停了一下,换了个手——右肩到底还是使不上全劲。苏雨晴站在晾药架旁边,手里攥着那根扎药包的麻绳头,没说话,只是把绳头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。
他转过头,脚底加快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。从武馆到城北药材库,要穿过三条街、过一座石桥、再绕半条巷子。走到石桥当中时他停了停,桥下污水沟里漂着几片焦黑的碎木,跟钱多多带来的残片一个成色。他把油纸伞从腰后抽出来,伞尖朝下在桥栏上磕了两下,磕掉伞骨缝里嵌的泥块,重新插回腰间。然后他摸了摸怀里那包草药——苏雨晴扎的十字扣很紧,黄连的苦味透过油纸渗出来,沾了一指腹。他搓了搓手指,继续往北走。
出武馆前他多看了阿强的铺位一眼。那半块芝麻饼的油纸被风吹开了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一个用灰色粗麻布卷成的小包,布面上沾着几粒黄褐色的粉末,跟钱多多掼在石桌上的灰烬里捻出来的东西一个色。
城北药材库的院墙塌了半边,焦黑的土坯块散在烂泥里,踩上去软塌塌往下陷。林默到的时候,苏雨晴已经蹲在库房西墙根下,膝盖上垫着块从晾药架上扯下来的粗布,手里捏着根竹签,正从焦土里往外挑东西。她脚边摆着三只粗陶碗,碗底各铺了一层不同颜色的粉末——左边碗里是黑褐色的油渍土,中间碗里是黄白色的结晶碎末,右边碗里是混了炭渣的灰土。
“你蹲那儿多久了?”林默绕开一根还在冒细烟的焦木,鞋底在湿灰上踩出半寸深的印子。
“小半个时辰。”苏雨晴没抬头,竹签尖拨开一块板结的土壳,底下露出指甲盖大的一片麻布角,“你来看这个。”
林默蹲下去。苏雨晴用竹签沿着麻布边缘画了圈,那布片焦得只剩经纬线,可纤维里浸透了深褐色的油渍,指头一碾就碎成渣。她往左边陶碗里已经拨了七八片这样的碎布,碗底聚了薄薄一层黑油。
“桐油。”苏雨晴把竹签在鞋帮上蹭干净,“泼上去烧的,不是浇的。你闻。”
林默凑近陶碗。焦糊味底下压着一股熟透的油漆气,跟武馆后院那扇新刷的库房门一个味道。他伸手在碗口扇了扇,气味更冲了。
“桐油铺在底层,硫磺撒在面上。”苏雨晴站起来,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,她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站稳,“我扒了四个火点,全是这个路数——先泼桐油浸透木板,再撒硫磺粉,引火之后桐油烧得慢,硫磺蹿得快,火苗从缝里钻进去烧龙骨。光泼桐油烧不到这个程度,光撒硫磺又烧不透。”
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库房西墙整面塌成斜坡状,焦木的断茬朝外翻——火是从墙根往里烧的,外头反而没怎么过火。北墙还剩半截立着,墙皮上离地二尺高的位置有一道深色油渍带,从西头一直延伸到门口,宽窄跟他小臂差不多。
“桐油是整桶买的。”苏雨晴把三只陶碗往一块拢,碗底磕在焦土上闷响,“城里卖桐油的铺子统共四家,一桶五十斤,整桶买要登记铺号。硫磺粉得走药铺的渠道,寻常杂货铺没这东西。两样凑齐,要么是熟门熟路的本地人,要么有人替他跑腿。”
林默没接话。他站起身往库房后墙走,脚底踩到一块碎瓦,滑了半步,右手在焦木桩上撑了一把,掌心扎进一根细刺。他咬着牙把刺拔出来,指腹上冒出一颗血珠,在裤腿上蹭掉了。后墙根底下堆着塌下来的房梁残段,断面炭化层有两指厚,他拿脚尖踢了踢,一块焦木翻过来,底下压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
他蹲下拽出来——一只粗麻布袋,烧了半截,袋口麻绳还在,绳子末端打着个结。林默捏住那个结举到眼前。双环扣,两道绳圈并排穿在单股绳芯上,抽紧之后两个环互相咬死,越拽越紧。阿强娘给街坊扎药包、绑咸菜坛子、拴鸡笼门,全是这个打法。去年腊月林默去阿强家送年货,亲眼见她把一只活鸡的两只脚用双环扣拴在桌腿上,鸡挣了半个时辰没挣开。
他把布袋翻过来。袋底缝线处粘着几粒碎渣,深红发黑,指甲盖大小,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——龙血草根茎的断面才有的纹路。苏雨晴三个月前从山里挖回来的那批龙血草,根茎晒干之后她亲手切段、分装,每一包都用这种灰色粗麻布袋装好,袋口扎双环扣,外头再裹一层油纸防潮。林默记得清楚,因为她当时蹲在院子里扎了整整一上午,手指头被麻绳勒出四道红印子,钱多多还笑她扎得比药铺伙计还快。
“这袋子——”苏雨晴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,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声音忽然低下去。她伸手把布袋接过去,翻到袋口内侧,凑近看了两息,“我的。三个月前我亲手交给阿强的,装了六斤龙血草根,让他背到库房来入库。袋口这个结也是我扎的,双环扣我打了两道,怕路上散开。”
她说完把布袋往林默手里一塞,转身走回西墙根,蹲下去继续扒灰。竹签戳土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林默把布袋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。他绕到库房正门位置——门板烧得只剩铁铰链挂在门框上,门槛内侧的灰烬里散着十几片焦黑的塑料袋残片,县医院药房那种装药盒的白色塑料袋,烧化了之后粘在炭渣上,一撕就碎。他拿脚尖拨了拨,底下露出一截铝箔包装的边角,印着半个“解”字,剩下半个被火烧没了。
“解毒药呢?”他问。
苏雨晴在西墙那边头也不回:“西头药柜整排烧塌了,铝箔板全熔成疙瘩,我扒了半筐碎渣出来,没一板是完整的。县医院上周刚送来的五十盒,全在里头。”
她顿了顿,竹签戳土的声响停了:“龙血草更干净。库房里存了八十斤干根,我三个月挖的,晒了四十二天,切片装袋码在木架上。火从架子底下烧起来,麻袋烧穿了往下掉,一根没剩。我扒出来的全是炭。”
林默站在门框底下没动。八十斤干根,苏雨晴每天天不亮上山,按她说的,好天能挖两三斤鲜的,晒干了不到一斤。三个月,九十多天,除了下雨和月事那几天没上山,其余日子一天没歇。她左脚踝去年采药摔过一次,阴天还隐隐疼,走山路得绑护踝。
“阿强呢?”苏雨晴站起来,手里攥着那把竹签,指节发白,“他昨天下午来库房送药,我亲手把袋子递到他手上。他说天黑前入库。”
林默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蹲下去,把门槛边那截铝箔包装捡起来,用袖子擦掉灰,借着傍晚的余光看上面的批号。县医院药房红章盖的日期是本月十一,入库单他前天刚签过字。他捏着铝箔片站起来,指腹上的血珠已经凝成一颗暗红的小珠子,沾在铝箔毛边上。
“你回武馆。”他把铝箔片也塞进怀里,跟布袋叠在一处,“跟大锤说,今晚多钉一道门闩,闩子用榆木的,别用杨木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阿强家。”
苏雨晴往前走了一步,脚底踩碎一块焦瓦,脆响在废墟里格外刺耳。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第二句,只把竹签往地上一插:“你怀里那包黄连,我扎的时候多加了半两黄柏。他娘咳了半个月,光黄连压不住。”
林默点了下头,转身往巷口走。走出七八步,苏雨晴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袋子——我给他装药的那个袋子,底上沾的龙血草碎屑,是我切的时候掉进去的,他要是没动过那袋子,碎屑不会压在袋底缝线里。”
林默脚步没停,右手抬起来晃了晃,表示听见了。他拐出药材库院墙缺口时,余光扫到地上有一串脚印——从库房后墙往巷子深处去的,步幅比他短两寸,左脚印比右脚印深半分,是阿强走路时左脚吃劲的老毛病。脚印边缘被灰烬盖了大半,但头几步还能看出鞋底纹路,左脚后跟磨得只剩半圈波浪线,跟他上个月给阿强那双旧棉鞋换底时锉出来的纹路一个样。
他顺着脚印走了十来步,到巷口第二块石板处断了——石板缝里塞着团揉皱的油纸,展开一看,是阿强铺位上那种包芝麻饼的粗草纸,纸上沾着三粒黄褐色粉末,跟钱多多桌上捻出来的灰烬一个色。
林默把油纸折好收起来,抬头往阿强家方向望了一眼。巷子尽头那间土坯房的烟囱没冒烟,往常这个时辰阿强娘该烧晚饭了。他加快脚步,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均匀的嗒嗒声,怀里那只烧了半截的麻布袋硌着胸口,双环扣的绳头从袋口支棱出来,戳在他肋骨上,随着步子一下一下顶。
废弃供销社在城北巷子尽头,两间打通的门面,窗板全钉死了,只留西墙根一条两尺宽的缝,是早年卸货的门洞,后来用砖头堵了大半,剩的窟窿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林默没钻,他绕到后墙,踩着半截塌了的矮墙翻上去,落在院子里时脚底踩到一堆碎玻璃,嘎吱一声。
里面有人动了一下。
“别躲了。”林默站在院里没往里走,“你左脚后跟的鞋底纹,磨得只剩半圈波浪线,全城就你这一双。”
西墙根堆着十几捆旧麻绳和半扇烂门板,门板后面静了几息,阿强的声音传出来,哑的: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。”
“你从药材库跑出来,往巷口塞了团芝麻饼的油纸,上面沾着灰。你娘那屋烟囱没冒烟,你没回去。”林默往前走了两步,在门板前停下,“出来。”
阿强从门板后挪出来,缩着肩,右手攥着左手腕子。林默一眼看见他左手虎口到腕根有一片红褐色的灼痕,皮翻着,边缘起了三四个水泡,最大那个有拇指盖大,已经破了,渗黄水。硫磺烧的,火燎伤不这样,火燎是焦黑发脆,硫磺灼是起泡烂皮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阿强没动,肩膀缩得更紧:“默哥——”
“伸出来。”
阿强把左手递过来,腕子抖得厉害。林默捏住他小臂翻了个面,虎口那片灼痕旁边还有一道细口子,是麻袋绳勒的,绳子上沾了硫磺粉,勒破皮之后粉渗进去,整条口子肿成一条红线。林默松开手,从怀里摸出那团油纸,展开:“灰烬里捡的,你铺位上同一种草纸。三粒黄粉,钱多多验过,硫磺跟桐油渣子混的。你烧库的时候拿这纸包引火料?”
阿强嘴唇哆嗦两下,没辩。
“你娘咳了半个月,苏雨晴多加了半两黄柏,药我带来了,在库房门口搁着。”林默把油纸折起来塞回口袋,声音压得很平,“你先说库房的事。为什么是龙血草那间?”
阿强蹲下去了,蹲在碎玻璃堆旁边,两只手抱住膝盖,左手那片灼痕蹭在裤腿上,疼得他抽了口气。他低着头说:“娘咳血了,夜里咳的,痰盂底下一层红的。我去县医院问,人说肺上的毛病,得用雪莲配药,县里没有,省城才进得到。我借了八家,凑了四十六块,药铺说光那一味雪莲就得一百二。”
“谁找的你。”
“一个贩药材的,姓孙,四十来岁,左耳朵缺一块。”阿强抹了把脸,“他说他有门路弄到冰山雪莲,不要钱,只要我帮他烧一间库房。他说那库里存的是假药,坑人的,烧了是积德。我不知道里头有龙血草,我真不知道——他说就烧几箱药材,不伤人,夜里烧,库房没人住。”
林默蹲下去,跟阿强平视,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关节攥得发白:“那间库房里有苏雨晴三个月翻山采的龙血草,晒干了捆成十二把,一把二两,总共二斤四两。她翻的是城南老鸦岭,最远一趟走到分水坳,来回四十里山路,鞋磨穿两双。”
阿强抬起头,嘴张着,没出声。
“还有县医院订的解毒药,四箱,每箱四十盒,一共一百六十盒。那是给蛇伤、矿上中毒的人留的底子。你一把火烧了,医院药房今天上午打电话到库房问补货,接电话的是王大锤,他吭哧了半天没说出话来。”
林默站起来,右拳往门框上砸了一下。门框是老榆木的,硬,他的指节磕在上头,第二指和第三指之间的关节当场豁开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顺着手背往下淌,滴在碎玻璃上,两三滴就洇开一片。他没看手,盯着阿强:“你跟我说只烧药材不伤人。药是救人的东西,你烧了药,跟伤人有什么两样?”
阿强蹲在地上没起来,眼泪掉在膝盖上,砸出几个深色点子:“默哥,我娘她……”
“你娘的事我知道了。”林默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,伤口不深,但关节处的皮翻着,弯手指的时候扯得疼。他把手垂下去,血滴到地上,“你走。”
阿强愣住:“什么?”
“走。从后墙翻出去,往东走,别走大街。”林默左手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条,是早上从钱多多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,上头用铅笔写了个地址:省城西关药材行街十七号,周记药铺,找周掌柜。他把纸条递过去,“到省城找这个人,报钱多多的名字,雪莲他那儿有路子,钱我先垫。你娘的咳血不能拖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阿强伸手接纸条,手指头碰到林默左手的时候缩了一下:“默哥,那你……”
“库房的事,我对外说查不到人。王大锤那边我交代,你今晚就别回家了,去北关车马店凑合一宿,天亮搭头班车走。”林默把左手收回来,右手垂在身侧,血已经淌到指尖了,他拿左手拇指按了按伤口,没按住,又渗出来。
阿强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兜里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又站住:“默哥,姓孙的还留了个地址给我,说事成之后去城东骡马市后街找他拿雪莲,我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你拿着地址去找他,就是把自己送回去。他让你烧库,库烧了,他给你雪莲了吗?”
阿强摇头。
“他拿雪莲钓你,钓的是我。你回去找他,他正好拿你当饵,看我怎么接。”林默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后墙那个缺口亮出来,“走。你娘的事我应了,但有一句话我说前头——那份发小情,回不去了。往后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你娘病好了,别来找我报信;你娘病不好,也别来找我。钱多多垫的钱,你有了就还,没有就算了。”
阿强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好几下,到底没说出一句整话。他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那片灼痕蹭着粗布袖口,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。然后他侧身钻进后墙缺口,砖头刮了他肩膀一下,他踉跄半步,左脚踩在碎砖上,鞋底那半圈波浪线纹路在墙根印了一下,又抬起来。
林默站在院子里没动,听着阿强的脚步声穿过墙外那片碎瓦地,往东去了,步幅还是比常人短两寸,左脚印比右脚印深半分,走了二十来步之后声音就散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第二指和第三指之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指节弯到一半就扯得疼,估计得肿上两天。他从兜里摸出苏雨晴给他包药的那块蓝布,扯了半截缠在指头上,缠了两圈,血洇出来把蓝布染成黑紫色。剩下半截布他叠了叠塞回兜里,弯腰把地上沾了血的碎玻璃踢到墙角,又从门板后面把那捆旧麻绳拎出来——阿强在这儿蹲过,绳子上蹭了硫磺粉,不能留。
他抱着麻绳从后墙翻出去,落地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墙头,伤口撞在砖棱上,疼得他咬了咬牙。巷子里没人,他往药材库方向走了十几步,把麻绳扔进街口的垃圾堆里,拿脚拨了两块烂菜叶盖上。
回到库房院门口,苏雨晴正蹲在地上拿竹签拨那堆焦灰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先看他的脸,再看他的手: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门框上磕的。”
“阿强呢?”
“走了。去省城,我给了周记药铺的地址。”林默蹲下来,把右手伸给她看,“二指和三指之间,口子不深,没伤着筋,但这两天抓药碾药使不上劲。”
苏雨晴把竹签一扔,扯过他右手,就着院里那盏马灯的光看了看伤口,蓝布缠得歪歪扭扭,血已经洇透了。她没说话,站起来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白药粉,拆开往伤口上倒,粉末撒上去的时候林默手指缩了一下,她按住他手腕:“别动。这药粉止血快,但疼。”
“比硫磺灼的疼差远了。”林默说。
苏雨晴手上顿了一下,没接话,低头把蓝布重新缠好,这回缠得紧,打了个死结:“两天别碰水,别搬重东西。碾药我来。”
钱多多从库房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那半截灰麻布袋,双环扣的绳头在她指间绕了两圈。她看了看林默的手,又看了看苏雨晴的脸色,把布袋往桌上一搁:“阿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联络方式没拿到?”
“他手里只有姓孙的一个假地址,骡马市后街,我让他别去。”林默站起来,右手垂在身侧,指头弯着不敢使劲,“线索断了一半。姓孙的左耳朵缺一块,四十来岁,贩药材的——就这些。”
钱多多把那半截布袋翻了个面,袋底缝线里还嵌着几粒龙血草的碎屑,紫红色的,跟灰麻布的颜色衬在一起像几点干了的血:“他烧库之前,幽冥殿的人找过他,说明幽冥殿知道你跟阿强的关系。拿雪莲钓阿强,就是拿阿强钓你。库烧了,你查不查?查,你就得动;动,就有破绽。”
林默把缠着蓝布的右手抬起来看了看,血不渗了,但指节还是木的,弯到一半就卡住。他走到库房门口,冲里面喊了一声:“大锤。”
王大锤从药架后面探出脑袋,脸上还沾着黑灰:“哎。”
“你今晚别回去了,库房剩的药材清点一遍,能用的装箱,搬到苏雨晴家西屋去。门闩换榆木的,闩子加一道横撑,用铁钉钉死。”林默顿了顿,右手食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,疼得他皱了下眉,“明天一早你去趟城东骡马市,别进后街,就在街口那家茶摊坐着,看有没有左耳朵缺一块的人进出。看见了别跟,回来告诉我。”
王大锤点头,又问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趟刘老板那儿。”林默把左手伸进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,“纵火案明天得报上去,光靠咱们几个查不动。刘老板跟警队的人熟,让他牵个线。”
他把烟盒纸在门框上铺平,铅笔头咬在嘴里,右手使不上劲,就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,写完把纸折好揣进兜里,铅笔还给王大锤:“你清点完了把数报给钱多多。龙血草剩多少、解毒药剩多少,一斤一两都记清楚。”
王大锤应了一声,转身往药架后头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默哥,你手真没事?”
林默把右手举起来晃了晃,蓝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暗色:“两指挫伤,歇两天就好。你干你的活去。”
林默从库房后墙绕到街口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巷子里的风裹着焦糊味,把墙根底下的碎瓦片吹得沙沙响。钱多多蹲在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手里捏着一根枯枝,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。见他过来,枯枝往灰堆里一戳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“闻出来没有?”林默站定,右手垂在身侧,蓝布缠得厚,指头弯不到底。
钱多多没急着答,先往街两头各扫了一眼。巷口卖馄饨的摊子正在收棚,三两个脚夫蹲在路牙子上扒饭,没人往这边看。他这才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:“废墟里有一股气,跟桐油硫磺不一路。桐油烧出来是亮的,硫磺烧出来呛鼻子,这些你都闻得出。但那堆灰里头有一层东西,凉的。”
“凉的?”
“手指头贴上去,像摸到冬天铁秤砣的那种凉。不是温度低,是……气性不对。”钱多多把枯枝折成两截,一截丢进灰堆,一截在手指间转了个圈,“我在省厅跟老师傅验过一回血令,就一回。那东西沾过的物件,灰里能留三天冷气。量不大,这一片灰里头也就核桃大一团,可够我认出来了。”
林默蹲下去,左手捻起一把灰。灰是干的,指腹一搓就散,散完掌心确实有一丝凉意,从劳宫往手腕爬了半寸就没了。他把灰拍掉:“幽冥殿的人亲手点的火?”
“至少是血令级的人到过现场,点没点火不好说,纵火这种活用不着他们自己动手。”钱多多也蹲下来,用那半截枯枝在灰里画了个圈,“我要是幽冥殿管事的,烧你一个药材库,派个跑腿的就够了。跑腿的烧完就走,你查来查去最多查到阿强头上。可他们偏要留这么一丝气,跟盖了个章似的。”
林默没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一箭三雕。”钱多多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往回收,“头一桩,试你。阿强是你发小,他烧你的库,你怎么办?你查得太狠,说明你这个人翻脸不认人,往后幽冥殿再拿你身边人做局,你就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。你查得太松,那更好,说明你心软,往后专挑你软肋下手。你放阿强走,还答应给他娘治病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第二根手指收回去,“这事我听着都牙疼。你等于告诉人家,背叛你的代价是零,还倒贴药钱。”
林默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“第二桩,”钱多多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看你决裂以后怎么布防。你跟阿强断了,武馆里里外外的人手怎么调、夜里谁守、守几班、几个人、什么时辰换,这些日子一长就能摸出规律。第三桩更简单,测你警觉到什么份上。血令气留得不多不少,正好让你这种鼻子灵的人闻出来。你闻出来了,往后夜里睡觉就得睁一只眼,人力耗在这上头,别的事就没那么周全。”
“就是说,我放阿强走,等于把破绽亮给他们看。”
“你自己说的,我没说。”钱多多站起来,把枯枝丢进灰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右手两指挫伤,弯不过九十度,握刀攥拳都打折扣。这事儿阿强回去要是跟人提一嘴,幽冥殿就知道你带伤。带伤还要三班倒,你算算你手底下够几个人?”
林默心里过了一遍。武馆能打的,加上王大锤,满打满算七个。库房烧了,药材得往苏雨晴家西屋搬,那边得留人看。省城那边师兄的地址他记在心上,可眼下抽不出人去跑。三班守夜,一班至少两个人,六个打底,剩一个机动,谁伤了谁替。他自己带伤顶一班,等于七个人掰成八瓣用。
“大锤今晚清点药材,明天一早去骡马市街口茶摊坐着,看左耳朵缺一块的人。”林默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“守夜分三班,戌时到子时一班,子时到寅时一班,寅时到卯时一班。每班两个人,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窗,换班的时候对一次口令。你跟我轮机动,哪班缺人补哪班。”
“我打听冰山雪莲的路子。”钱多多说,“省城药行那边我有两个熟人,一个在城隍庙后街开药铺,一个跑川藏线的脚夫头。雪莲走货要么走药行,要么走脚夫,两条线我都摸一遍。快的话后天有信,慢的话三五天。但有一条——幽冥殿拿雪莲钓过阿强,这条线他们八成也盯着。我去打听,不能大摇大摆进药行,得绕。”
“绕归绕,别把自己绕进去。”林默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,蓝布底下的暗色没再扩,但指节还是木的,攥拳攥到一半就卡住,“你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明早。跟你前后脚。”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。馄饨摊收了,脚夫们散了,巷子里只剩风刮碎瓦的声。林默往苏雨晴家方向走,钱多多往城东去,走了七八步又回头:“林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强他娘那药,你打算从哪儿出?”
“库房烧了,我从账上支。账上不够,我先垫。”
钱多多没再说话,摆了下手,拐进巷子不见了。
苏雨晴家的西屋亮着灯。王大锤蹲在门口拿麻绳捆药箱,一箱一箱码得齐整,嘴里念念有词:“龙血草剩四斤七两,解毒散三斤二两,柴胡……柴胡不算了,不值钱。”见林默过来,抬头报了个数:“能用的就这些,别的都熏黑了,洗不出来
作品简介
《九门天书》是 mongooe_writenovel_service 平台的首个示例项目,规划 2000 万字 / 4000 章 / 8 个大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