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门天书 第 102 章 队长登场

作者:九门居士

云岭县的晨雾还没散尽,刘老板就踩着露水敲开了武馆侧门。他腋下夹着一卷用油纸裹的账册,进门先跺了三下脚——这是约好的暗号,意思是身后干净。老瘸子把人让进灶房,顺手从锅里摸出两个杂粮馒头搁在灶沿上,刘老板没接,只把账册往桌上一放,翻开第三页,指缝里夹着一截炭条,在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茶壶。

“听雨轩,巳时三刻,后堂第三间。”刘老板压低嗓子,炭条在“三”字上点了两下,“周队长只带一个随从,随从留在前厅喝茶,他自己进后堂。你们这边去几个人,他不管,但话必须是从你嘴里说给他听的。”他抬眼看了看从后堂转出来的林默,又把账册翻到第五页,上面用米汤写了几个字,凑近灯才看得清:“此人三年前在省厅缉私处待过,经手药材走私案,案卷里楚家的名字被涂了三次。”

林默把账册合上,推回刘老板面前。“刘叔,这册子你带回去,别留在我这。”他转身从条案底下抽出三枚硬币,并排摆在桌面上,“茶钱你垫的,我先付一半,剩下一半等事办完再结。”刘老板把硬币拢进袖口,笑了一声:“你倒分得清。”他没再多话,油纸裹好账册,从后门沿巷子往东走了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磕出轻重不一的节奏,到巷口拐弯时停了半拍——那是告诉院里的人,街面上暂时没尾巴。

苏雨晴这时从练功房出来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指节上还沾着石灰粉。她方才在加固西墙的暗格,把原先单层砖抽了三块,换成夹了铁丝的薄板,缝隙用糯米灰浆填实,干了以后从外面敲不出空响。钱多多蹲在门槛上擦一双旧布鞋,鞋底磨得只剩半指厚,他拿锉刀把边缘锉平,说这样跑起来没声。王大锤在后院劈柴,斧头落下去之前先用手掌量了量柴墩的纹路,一斧四劈,块块匀称,码在墙角正好七层。

“刘老板传的话,大家听明白了。”林默把桌上的硬币印子抹平,“周队长是省厅刑侦支队副支队长,三年前办药材走私案,案卷里楚家的名字被涂过三次——这说明他跟楚家不是一条船上的。但也不能就此认定他会站我们这边。他这次来,为的是药材库纵火案,案子烧死了两个人,他手里应该有现场勘验的底子。我们手里有什么,你们说。”

钱多多把锉好的鞋往地上一搁:“现场我踩过两回。东墙根底下有七个脚印,尺码不一,其中三个是胶鞋底,纹路是省城去年才出的‘鹰爪’牌,县城买不到。碎瓦片散落半径从墙根算起,最远的一块在四丈三尺外,瓦片上沾着松脂和粗盐粒——药库不该有这两样东西。还有,烧得最狠的那间库房,门闩是从外面插上的,铁闩头被火烧变形了,但插销孔里的木屑是新鲜的,说明插闩的时候门还没烧起来。老瘸子先前教拳时念叨过一句‘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’,我蹲在墙根底下琢磨这话,越想越对——插闩的人赶在火起之前动手,就是抢了先手,把咱们和官面上的人都致到后头去了。所以这七个脚印不能光看尺码,得看先后:哪几个是点火前踩的,哪几个是火起后回来瞧热闹的,分清了,才晓得他们几个人、走哪条道。”

“这些能说。”苏雨晴拿过一只粗陶碗,用指甲在碗底划了道线,“胶鞋印、松脂盐粒、外插门闩——三样都是现场能重新验出来的东西,周队长只要回头调勘验记录一对,就知道我们确实进过现场。但我们不能说的:幽冥殿、血令、冰山雪莲,一个字不提。他问起火原因,只答‘有人蓄意’,不猜动机。他问我们为什么查,只说药材库连着镇上几家人的生计,烧了可惜。他问还知道什么,就说正在查。”

林默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枚血令碎片。铜钱大小,边缘断口不齐,正面铸着半个虎头纹,背面刻着“柒”字。他走到练功房靠北墙第三排地砖前,蹲下身,用匕首尖撬起两块青砖,底下是夯实的黄土。他把碎片拿油布裹了三层,塞进土里,又把青砖按原样嵌回去,砖缝里撒了把干石灰末,用脚底蹭匀。做完这些,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更漏——辰时六刻,比原定出门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。

“多多先走,绕西门进茶馆,坐前厅靠柜台那桌,要一壶最便宜的茶沫子,喝到我们出来。雨晴留下,把轮值表重新排一遍,今夜起武馆加双岗,前半夜老瘸子带王大锤,后半夜你带多多。我进后堂跟周队长谈,最多两刻钟,谈完我从前门出来,多多看我手势再撤。”

钱多多把锉好的鞋往脚上一套,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试松紧,从灶间抓了块冷饼揣进怀里就出了门。苏雨晴把粗陶碗放回碗架,转身去条案底下取纸笔,走到一半又折回来,从腰后抽出那把短刀搁在林默手边:“你带着。周队长要是翻脸,你至少能挡一下。”林默把刀推回去:“他翻脸不会在茶馆里翻。你留着,夜里巡墙用得上。”

苏雨晴没再推,把刀插回腰后,铺开一张黄裱纸,用炭条画格子。第一列写“上半夜”,第二列写“下半夜”,人名挨个填进去,写到王大锤时停了一笔:“大锤今天劈了四百斤柴,上半夜让他先睡,后半夜再替老瘸子。”她在格子旁边加了个小注:“西墙暗格已加固,东墙箭垛补了两层砖,南门门轴换了铁箍。”写完把纸往墙上一贴,拿图钉按了四个角。

林默换了一身灰布短打,把袖口扎紧,临出门前又折回练功房,蹲下摸了摸第三排地砖的缝。石灰末没被动过的痕迹,他才站起来,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顶旧毡帽扣在头上,帽檐压到眉骨上方两指处。老瘸子从灶间探出头来:“路上带根棍子,茶馆后巷那截路面上有碎瓷,有人故意撒的,踩上去响。”林默从门后抽了根枣木短棍,掂了掂分量,往腰后一别,迈步出了武馆侧门。

到听雨轩门口时,日头已经爬到街面屋檐以上一竿高。林默没急着进,先沿街沿往东走了十几步,看了一眼茶馆前厅的窗户——钱多多果然坐在靠柜台那桌,面前一壶茶沫子刚倒上,热气还没散开。他又绕到侧巷,碎瓷片还在,但靠墙根被人扫出一条半尺宽的干净道,显然周队长的人先来踩过点。林默从干净道上走过去,推开门,前厅伙计迎上来,他伸两根手指往柜台方向一比,伙计就把他往后堂引。穿过两重布帘,第三间雅间的门半开着,里面有人坐在方桌靠里的位子上,正拿一根筷子挑茶碗里的浮沫。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、一碟酱豆干、一壶没揭盖的茶,旁边搁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,袋口用细麻绳缠了三道。

周队长抬起头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没起身,只伸手朝对面的凳子一让:“林默?坐。茶自己倒,我喝的是第二泡,头泡我泼了,嫌涩。”他说话时右手食指在档案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叩的位置正好是麻绳打结处。

林默拉开凳子坐下,没碰茶壶,先看了一眼档案袋上那三道麻绳——缠法跟刘老板账册上的捆法一模一样,都是省厅内部传卷宗的规矩。他把枣木短棍从腰后抽出来,不紧不慢地竖靠在桌腿边,棍子底端磕在青砖地上,笃的一声。

“周队长从省城来,路上走了几天?”林默问。

“三天半。第三天在岭北换的马车,车轴断了一回,修了两个时辰。”周队长把档案袋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,手指从麻绳底下抽出个纸角,“药材库的案子,现场勘验记录我带来了。你先说,还是我先问?”

周队长把纸角抽出来,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现场平面图,墨线勾得粗,边上拿铅笔标了尺寸。他没急着摊开,先问林默:“城北药材库,你去过几回?”

“三回。头一回是帮刘老板送药账,后两回是夜里巡更路过。”林默答得干脆,手指没碰茶碗,只在桌沿上点了点,“库房正门朝南,东西各一间耳房,西耳房后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旧药篓,东耳房窗下砌了个石台,台面上常年搁着两杆秤。”

周队长听完没接话,把平面图转了个方向,推到林默面前。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,旁边各标了时辰。林默低头看了一眼,红圈都在库房外围,最远一个离正门足有十五丈。
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周队长把图收回档案袋,麻绳重新缠好,“下午你跟我去一趟现场,就现在。车在巷口等着,走。”

林默站起来,枣木短棍往腰后一别,跟着周队长出了雅间。穿过前厅时钱多多那桌已经换成两个挑担的脚夫在歇脚,茶壶见了底,花生壳摊了一桌面。周队长脚步没停,从侧门出去,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,车辕上坐个穿灰布短褂的警员,手里攥着缰绳。车厢里还坐一个,面前搁着只木匣子,匣盖半开,里头是毛刷、墨盒、几叠裁好的薄纸和一把铜尺。

“技术上的事,老赵管。”周队长朝那警员抬了抬下巴,“拓印、量尺、记档,都是他。”

老赵朝林默点了下头,没多话,把木匣子往边上挪了挪,腾出半尺宽的位置。马车从城北门出去,沿官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拐上一条碎石岔路,颠了两百来步,药材库的废墟就露出来了。

火是七天前起的,库房顶子塌了大半,焦黑的椽子横七竖八戳着,东耳房还剩半截墙,西耳房整个平了,碎瓦烂砖堆到矮墙根。空气里还有股糊味,混着药材烧过之后那种发苦的焦香。周队长先跳下车,从老赵手里接过铜尺,往废墟正门方向走了十几步,拿尺子在地上量了量,又回头冲林默招手:“过来,站这儿。”

林默走过去,周队长用尺子一端点了点脚底下碎砖面:“当晚你在哪个位置?”

林默没立刻指,蹲下去看了看地面。碎砖层被踩得板结,但西侧矮墙根底下有一溜半干不湿的泥印子,是前几天化雪洇出来的。他站起来,朝西边矮墙一指:“那堵墙,我从墙外翻进来的,脚踩在墙头第三块砖上,下来之后蹲在墙根那丛枯死的金银花后面。金银花架子倒了,枝干还支棱着,正好挡视线。”

周队长顺他指的方向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墙头。老赵已经把木匣子提过来,取出毛刷轻轻扫墙头浮土。扫到第三块砖时,老赵停了手:“周队,三道刮痕,新鲜的,砖茬子还是白的。”

周队长凑近看了两眼,又回头问林默:“你翻墙时蹭的?”

“蹭了两道。第三道不是我蹭的——我翻进来之后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东边官道上过来一辆板车,车轱辘卡在沟里,赶车的拿铁锹把撬车轴,撬完往墙这边扔锹头,锹尖磕在砖沿上崩出一道白印。我当时蹲在金银花后头没动,听见他骂了句‘日他先人’才把车弄出去。”

周队长直起腰,朝老赵抬了抬下巴。老赵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覆在刮痕上,拿毛刷蘸了墨轻轻拍打,揭下来时纸上三道白印子清清楚楚,长短深浅各不相同。老赵拿铜尺量了,在纸边标上尺寸,夹进一本硬壳台账里。

“地面上的脚印呢?”周队长转向林默。

林默往矮墙内侧走了三步,脚底下是块被踩实的泥地,上面印着七八个深浅不一的鞋印子。“从墙头跳下来之后,我往东挪了两丈远,蹲在金银花后头。蹲下之前踩了四个脚印,两脚一前一后,都是朝东的。后来往西退了两步,又踩了三个。加上翻墙落地那一个,一共七个。”

老赵已经蹲在地上拿铜尺比量了。七个鞋印子,尺码从七寸到九寸半不等,最深的一个陷下去半指,最浅的只留了层浮土。“周队,七寸半那个跟库房正门台阶上留的吻合,九寸那个跟东耳房窗户底下那个对得上。”老赵拿毛笔在台账上画了个圈,又抽出一张薄纸覆上去拓印。

周队长等老赵拓完,把两张拓片并排摆在地上,蹲下去比对。一张是墙头刮痕的,一张是鞋印的。他看了约莫二十息,站起来,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点上,抽了两口才说话:“林默,你今天说的这些,我记下了。墙头刮痕三道,脚印七个,其中两个跟纵火现场遗留的吻合。老赵,拓片各留三份,一份附卷,一份送省厅复核,一份——”

“一份给我。”林默接话。

周队长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,弹了弹灰:“你要副本做什么?”

“刘老板的账册被人动过手脚,药材库起火前三天,有人拿他的印鉴提走了十七味药材的存根。我要拿鞋印比对一下,看提货那人是不是当晚也在库房外头转悠。”

周队长盯着他看了三息,烟卷烧到指根才掐灭。“行。老赵,给他一份鞋印拓片,墙头刮痕的暂时不给。”他转向林默,“下午申时,你单独到听雨轩来,把刮痕来源说清楚——锹尖崩的那道,我要知道是哪辆板车、哪个赶车的。你既然听见他骂人,就该记得他长什么样、车辕上挂的什么。”

林默点头:“车辕左边挂了个铁皮油壶,右边拴着半截缰绳头子,赶车的穿黑棉袄,左肩补丁摞了三层。”

“申时,听雨轩后堂第三间。一个人来。”周队长把烟屁股碾碎在砖缝里,抬脚往马车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半侧过身,“林默,你现在是证人,不是嫌疑人。但别让自己变成后者。”

林默把老赵递过来的鞋印拓片折好揣进内兜,枣木短棍在腰后磕了一下,他伸手扶正,抬头时周队长已经钻进车厢。老赵把木匣子盖上,冲林默比了个申时的手势,跟着上了车。青篷马车碾着碎石路调头,车轱辘轧过一处水洼,泥点子溅在矮墙根那丛枯金银花上。

林默没急着走,蹲在墙根把七个鞋印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然后顺原路翻出矮墙。墙外官道边有条踩出来的土埂,他沿着土埂往南走了半里地,拐进一条窄巷,穿出去就是武馆后街。到武馆侧门时,苏雨晴正坐在门槛上拿锉刀修一副铁护腕,见他回来,把锉刀往膝头一搁:“周队长说什么了?”

“申时还得去一趟听雨轩,单独去。”林默把拓片从内兜摸出来递给她,“鞋印拓片先收着。另外你帮我把今晚巡更的排班调一下,后半夜的岗换成王大锤和老瘸子搭班,钱多多那组挪到前半夜。”

苏雨晴接过拓片看了一眼,折好揣进袖袋,站起来把铁护腕往门框上一挂,转身朝院里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后半夜岗换了,柳伯那边谁去说?”

“我去说。你把轮值表重新誊一份,誊完压在我桌上那摞账册底下。”

苏雨晴点了下头,转身进院,锉刀还攥在手里,刃口上沾着刚才修护腕锉下来的铁屑,她拿拇指弹了弹刀背,铁屑簌簌落在门槛石上。

未时末,林默把枣木短棍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武馆账房的桌角,又弯腰系了一遍鞋带。鞋是昨儿刚换的千层底,麻绳纳得密,踩在青砖地上没声响。他从后街绕到听雨轩,没走正门,从茶馆西墙那道豁了口的月洞门进去,穿过晾着抹布的夹道,后堂第三间的竹帘子半卷着,里头一张榆木方桌,两把靠背椅,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粗瓷盏,茶壶嘴还冒着细烟。周队长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,面前摊着半张毛边纸,手里捏着一截炭条,正往纸上画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炭条往纸上一搁,抬头看了林默一眼,下巴朝对面椅子一抬:“坐。门带上。”

林默回身把竹帘子拉严实,帘子底下那截铜坠磕在门槛上叮一声。他坐到对面,没先动茶盏。周队长把毛边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炭条滚到桌角停住,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申时差一刻。你早到了。”

“怕路上耽搁。”

“云岭县屁大点地方,从武馆到这儿撑死两刻钟。”周队长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添了半盏,壶嘴没对准林默那只盏,“先说纵火案。火场你进去过,油桶什么规格?”

林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是陈年普洱,涩味压着回甘,他放下盏:“桶高约两尺四,直径一尺出头,桶身两道箍,箍上有铆钉,桶底一圈焊痕。军用标准 seventy 桶,装五十加仑那种。”

“你怎么认出来的?”

“我以前在货栈帮工,军需库盘货见过同款。桶身没刷漆,锈迹从底往上爬了半尺高,说明搁在潮地上不是一天两天。”

周队长拿炭条在毛边纸背面记了两个字,笔头戳得纸面凹下去一块:“引火物?”

“我进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,地上剩一堆灰。灰里能扒出松脂烧过的痕迹,黑亮结块,拿指头碾有油性。还有没烧透的松针,焦了一半,气味呛,松香味重。不是洋油,不是酒精,是松明子。”

“松明子。”周队长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撤离车辆?”

“两辆黑色轿车,前后脚走的。头一辆从药库后门那条土路往东,后一辆隔了大概二十个数,往北拐进官道。后一辆右后轮从灰堆边轧过去,印子留得清楚,花纹是横沟加斜纹,深浅不一——外侧沟深,内侧沟浅,说明胎压不匀,或者轮毂有偏。”

周队长听到这儿,炭条停了。他把毛边纸翻回正面,上面用蝇头小楷列了七八行,每行后面画着钩或叉。他用炭条尖点了点第三行和第五行:“松明子,军用 seventy 桶。跟省城那边掌握的对上了。油桶编号你看见没?”

“桶身有钢印,但火燎过之后锈皮翻起来,我拿袖子擦了一块,只认出头一个字是‘庚’,后面糊了。”

周队长没追问,把毛边纸折起来揣进怀里,手在桌面上摊开:“林默,你刚才说的每一样,我都能在省厅的卷宗里找到对得上的条目——松明子引火、军用桶、两辆黑车、右后胎偏磨。你没编。但有一件事你没说。”

林默没接话。

“那批军用 seventy 桶,省厅追了三个月,从北边军需库流出来的,一共十二只,编号庚字打头。云岭县药材库烧了六只,另外六只下落不明。你只看见桶,没看见桶从哪来的——你是真没看见,还是看见了不说?”

林默指头在茶盏沿上蹭了一圈:“周队长,我进火场的时候,桶已经烧变形了。桶从哪搬来的、谁搬的,我没亲眼见,不能瞎说。”

“行。你不说桶的来源,我不逼你。”周队长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这回是一张折了三折的薄纸,展开来比巴掌大些,上面画着几条线,像是手绘的路线图。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林默面前,指头点在其中一个墨点上:“省城那边监控到幽冥殿近三个月往云岭县倒腾药材,走的是一家叫‘济仁堂’的药材行,账面上走的是黄芪、当归、党参,实际出入库对不上——光上个月就差了四百七十斤货值。四百七十斤黄芪,按市价折人民币两千多块,够养一个刀手队小半年。钱从省城出,货从云岭走,人——”

他指头往墨点旁边一挪,点在另一个圈上:“楚家有人在云岭县活动。具体是谁、住在哪,还没摸清,但脚已经踩进来了。”

林默盯着那张纸上的墨点,没伸手去碰。

周队长把纸抽回去重新折好:“还有一件事,算我白送你的。今早卯时前后,武馆东墙外官道边上,有人看见两个生面孔。一个挑着货郎担子,担子两头空着,没货;一个背着药篓,篓子里装的不是草药,是碎瓦片——压秤用的。两个人在武馆外墙根底下走了三个来回,脚步间距一样,落脚点都在墙砖缝上。看墙的。”

林默后槽牙咬了一下,腮帮子绷出棱来。

“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来了?”周队长把茶盏里剩的半口茶仰头喝了,“守护文明火种——这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说的。幽冥殿盯上你了,楚家的人也踩到云岭了,你身边还挂着个武馆几十号人的摊子。你跟我说实话,你跟幽冥殿的人,接触过没有?”

林默沉默了六七个数,茶壶嘴冒出来的热气在他下巴前头散成一片白雾。他把茶盏往桌心推了半寸:“接触过。”

“几次?”

“一次。对方找上门来的,我没应。”

“对方给了你什么?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

周队长盯了他三个数,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盏底磕在榆木面上咚一声闷响:“行。你不说血令的事,我不撬你的嘴。但我把话搁这儿——你不说我也能查,从济仁堂的账查起,从楚家在云岭的落脚点查起,一条线一条线捋。可时间不等人。那六只没烧掉的桶还在外头,楚家的人已经踩到武馆墙根了,你打算拿什么挡?”

林默站起来,把椅子往桌下推回原位:“周队长,桶的事我确实只看见烧过的。但济仁堂的货从哪条路进云岭、楚家的人落脚在哪个方向——给我两天,我拿东西跟你换。”

周队长没起身,只把炭条从桌上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个圈:“一天。明天申时,还在这儿。你拿东西来,我拿省厅的底牌跟你对。拿不来——”

他把炭条往桌上一扔,炭条滚到林默那半盏凉茶边上停住:“拿不来,我就按我的法子查。到时候武馆里谁沾了手,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。”

林默掀帘子出去,竹帘铜坠又磕了一下门槛。他走到夹道口时听见后堂周队长喊了一嗓子:“茶钱你付!三毛!”

林默从兜里摸出三个五毛硬币搁在柜台上,出了听雨轩后门,顺着后街往武馆走。路过那丛枯金银花时他停了一步,蹲下来看墙根——果然,矮墙底下多了两道鞋印,横纹底,四十二码上下,踩在碎砖渣上,脚尖朝墙。他伸手比了比间距,跟今早老赵拓的那七个印子对得上。他站起来,没进正门,绕到侧门推门进去,苏雨晴正坐在院里石桌边誊轮值表,毛笔搁在砚台上,抬头看他。

“后半夜岗换了,柳伯那边我去说。”林默把三个五毛硬币找回来的两毛票子拍在石桌上,“另外,你誊完表之后,去把东墙外头那堆碎砖清了,换成半尺高的碎石棱子,要扎脚的那种。今早有人踩过点。”

苏雨晴把笔搁下,拿过那张两毛票子看了看,折起来夹进轮值表册页里,站起来把表册往腋下一夹,转身朝东厢房走,走了两步停下,没回头:“碎石棱子要几车?”

“先拉两车。钱从柜上支。”

苏雨晴点了下头,抬脚进了东厢房,把轮值表往桌上一铺,提起笔来在“后半夜”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,笔尖在“王大锤”

林默进了堂屋,把门帘往门框上一搭,没急着坐下,先弯腰把炉子上坐着的铁壶提起来,晃了晃,剩水刚没过壶底。他往搪瓷缸里倒了大半缸,又从灶台上摸了个粗陶碗,把水匀成两半,一碗推到苏雨晴刚坐过的石桌那一边。钱多多从后院钻进来时,裤脚上还沾着两片枯叶,他拿手一掸,叶子落在地上,其中一片正巧盖住了苏雨晴刚写废的那张轮值表角。

“茶馆外头,两拨人。”钱多多把腰里别着的半截麻绳解下来搁桌上,绳头磨得起毛,是他蹲点时用来记数的——打了七个疙瘩。“一拨是周队长的人,四个,穿便衣,两个在斜对面干货铺子里假装挑瓜子,一个在巷口修鞋摊上蹲着,还有一个绕到后街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着,手里拿半张报纸,半天没翻一页。这拨人跟得笨,修鞋那个鞋锥子拿反了三次。”

林默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,没接话,拿指头把桌上那片枯叶拨开,露出底下轮值表的墨迹。

“另一拨骑摩托,两辆,三个人。”钱多多说到这儿,声音压低了半截,“头一辆停在巷口杂货铺侧面,车头朝东,没熄火,排气管冒白烟,我数了,冒到第十七下的时候熄了。第二辆停在更远一点,横在路牙子上,后头驮了个木箱子,帆布盖着,箱子四角包铁皮,磕掉漆的地方露出黄铜色。三个人里两个靠着车抽烟,一个进了巷子,空手进去,空手出来,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。后来三人在巷口凑一堆说了几句话,骑上车往西去了,我盯着尾灯跟到西街口,拐进豆腐坊那条死巷子,再没出来。”

“一炷香。”苏雨晴从东厢房门口折回来,手里多了把竹尺,是刚才量碎石棱子用的,“你从看见摩托到他们走,多久?”

“差不多一炷香。我蹲在干货铺子后头那堆麻袋里,数着烟头,抽了四根半——第五根点着吸了两口就掐了。”

林默把粗陶碗放下,碗底磕在石桌面上,响了一声脆的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在桌面上空划了一道:“周队长的人蹲点,是正常的,他今天来试我,不会不留后手。但这三个人骑摩托来,不进茶馆,不找人,在巷口停一炷香就走——这是来看周队长见了谁,还是来看我?”

“看周队长的人。”钱多多说,“他们要是盯你,你跟周队长前后脚出来,他们该跟你的。我盯他们的时候,他们还回头看了两回,看的是茶馆方向,不是你看的方向。”

林默点了下头,把桌上那七个麻绳疙瘩一个一个解开,嘴里跟着数:“药材库那把火,烧掉的是账本。周队长今天漏了半句,说省城那边最近有人在查药材行的资金流向,三笔款子从云岭药材市场出去,过省城转一圈,最后落到南边一个空壳户头上。三笔,一笔比一笔大,第三笔是前两笔合起来的两倍。”他解开最后一个疙瘩,把麻绳扔给钱多多,“幽冥殿手里有药材行,楚家有车队。药材往南走,账往北走,火一烧,账断了,车队的货单就成了孤证,谁也串不起来。”

苏雨晴拿竹尺在石桌边沿敲了一下,声音闷:“所以纵火不是灭口,是断线。烧账本的人知道周队长在查,赶在他前头把线头剪了。”

“剪得不干净。”林默说,“周队长手里还捏着省城的底牌没亮。他今天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——我告诉他药材库后墙那个狗洞,还有老赵拓的鞋印。他拿这个换了半句实话,明天申时我得拿更硬的去换他剩下的。”

钱多多把麻绳往腰里重新别好,问:“更硬的是什么?”

“明天再说。”林默把搪瓷缸里剩的水一口灌完,站起来走到东墙根底下,蹲下去抠第三块青砖。砖缝里塞着干泥,他用指甲刮了两下,露出底下一块油布包。他把油布包取出来搁在石桌上,一层层打开——里头是半块巴掌大的铁牌,断口参差,牌面上錾着半截云纹和两笔残字,铁锈从断口往里洇,把字口糊了一半。

苏雨晴把竹尺搁下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血令?”

“只剩半块。”林默把油布重新裹好,手指头在布角上按了按,“另外半块在谁手里,我还没摸清。但周队长今天提了一句,说省城那边查资金流向的人,手里也有一块铁牌残片,是从药材库灰堆里扒出来的。他那块跟我这块对不对得上,明天申时见分晓。”

苏雨晴没再追问,把竹尺拿起来,在石桌上划了两道线:“武馆的岗得改。东墙外头碎石棱子明天晌午能铺完,两车够铺三十步长。但光靠碎石不行,得加暗哨。东边巷子口那个柴垛后头藏一个,西边茅房顶上蹲一个,两个暗哨各配一面铜盆——有事敲盆,三长两短。夜间轮值从两人一组改成三人一组,前半夜、后半夜、天亮前各一组,每组里头必须有一个能动手的。”

“柳伯年纪大了,天亮前那班别排他。”林默说。

“我知道。王大锤跟老瘸子搭天亮前,我盯后半夜,前半夜让柳伯带两个新来的伙计。”苏雨晴把竹尺往轮值表上一压,“三个人一组,每组手里一叠火折子,三根捆一起,点了能烧半盏茶工夫,照得见墙根底下的人影。”

“火折子柜上还有多少?”

“四十七根。够用十天。”

林默把油布包重新塞回青砖底下,拿干泥把砖缝抹平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走到苏雨晴面前,从怀里摸出另外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口袋,袋口拿麻线扎着,里头哗啦响。“柜上支了五百块,三百买碎石,二百换了二十斤粗盐。盐你收着,明天我带多多去省城,路上用盐换脚夫的脚程,比给现钱稳当。”

苏雨晴接过粗布口袋掂了掂,没多问,转身朝东厢房走。走到门槛那儿,林默在后头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去省城,你守好家。”

苏雨晴脚步没停,只把粗布口袋往腋下一夹,右手抬起来摆了摆,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一下,算是应了。她跨进东厢房,把口袋搁在桌角,抽过轮值表铺平,提起笔来在“天亮前”那一栏划掉两个名字,重新写了三个,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时顿了半拍,又接着往下写。

作品简介

《九门天书》是 mongooe_writenovel_service 平台的首个示例项目,规划 2000 万字 / 4000 章 / 8 个大轮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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